“但他叫你沈归。”
车内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,许久没有说话。
前排的王胖子原本还睡得昏天暗地,听见“沈归”两个字,呼噜声戛然而止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,维持着歪靠车窗的姿势,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几秒后,他坐直身体。
“小哥,你刚才说谁?”
张起灵看向他,眼神依旧陌生。
“你是王胖子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对,记得名字就行。你说秦岭有人等你,还把砚川叫成沈归?”
“嗯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张起灵闭上眼,试图重新抓住脑海里那幅转瞬即逝的画面。
一棵高得看不见顶的青铜树立在黑暗中。
枝干粗壮,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蛇纹。无数青铜铃悬在树枝上,没有风,却在轻轻晃动。
树下站着一个少年。
十七八岁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衬衫。
脸始终藏在阴影里。
张起灵看不清他的五官,只记得少年胸口挂着半块铜牌。
那人先对张起灵说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随后抬起头,看向站在张起灵身后的人。
“沈归。”
“你答应过带我出去。”
画面到这里骤然断裂。
张起灵睁开眼。
“看不清脸。”
“胸前有半块铜牌。”
沈砚川下意识摸向自己衣领。
四块铜牌已经拼成完整圆锁,沈归留下的那一块却独立挂在旁边。
经历爆炸与意识切断后,铜牌表面始终没有光。
像一块彻底失去作用的废铜。
可从离开七星鲁王宫开始,它便时不时泛起微弱热意。
沈砚川原本以为是受到秦岭信物影响。
现在看来,沈归可能一直在借助铜牌与张起灵建立联系。
“他说我答应过他什么?”沈砚川问。
“带他出去。”
“只有这些?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要相信树上结出的东西。”
王胖子皱眉:“青铜树还会结果?”
“不是普通的果实。”沈砚川道。
陈文锦说过,青铜树能够放大意识。
人心里最渴望、最恐惧,或者坚信会发生的事情,都可能借助青铜树获得实体。
树上结出的不一定是果实。
也可能是人的愿望。
甚至是人。
沈归被困在最后一扇门后。
如果青铜树能够把另一个时间线的人拉回来,那么出现在树下的少年,很可能只是某段记忆制造出来的形象。
对方或许认识沈归。
也可能是沈归最想救、却没能救下的人。
王胖子摸出水壶喝了一口。
“秦岭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。”
“还没进去,就先开始托梦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不是梦。”
“行,不是梦,是失忆之后的特殊通讯。”
王胖子很快接受现实,又指了指前方。
“不过咱们现在先不去秦岭。”
“你俩一个伤肩膀,一个半边胳膊动不了,再加上前面那辆车里三个刚从棺材里捞出来的,谁去谁是给墓主人送温暖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驳。
他转头看向沈砚川。
“先回杭州?”
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沈砚川面无表情。
张起灵停顿一下,改口:“去医院。”
王胖子靠在椅背上笑了。
“虽然失忆了,求生欲还在。”
张起灵没听懂,也没有追问。
车辆开进城时已经是下午。
解连环没有直接带众人去大医院。
吴三省身份特殊,陈文锦的身体状态又不能用普通医学解释,一旦同时出现两张吴三省的脸,恐怕还没来得及治病,就先把医生吓出病。
他们最终去了吴家名下一间私人诊所。
地方不大,位置隐蔽,医生是解连环多年的熟人。
看见两个吴三省被搀进门时,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他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。
“现在流行成双成对地受伤?”
解连环将吴三省交给护士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老医生显然早习惯了他的态度,骂了一句,还是带着人进了检查室。
陈文锦被安排在隔壁。
她的身体各项指标看似正常,脉搏、体温却比常人低很多,血液样本也无法正常凝固。
老医生检查完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这姑娘能站着跟我说话,本身就不科学。”
陈文锦靠在病床上。
“那就别用科学解释。”
老医生被她噎得没话说,转身去找解连环开药。
王胖子的伤最轻,处理完几处擦伤,便坐在走廊里守着。
吴邪陪着两位三叔做检查。
沈砚川和张起灵则被送进同一间处置室。
护士拆开沈砚川肩上的纱布,看到伤口时脸色都变了。
“你们这是被什么东西捅的?”
“树枝。”沈砚川道。
护士看了看那道几乎贯穿肩膀的伤。
“什么树枝长成这样?”
“秦岭的。”
王胖子趴在门口补了一句。
护士瞪了他一眼。
“别开玩笑。”
她替沈砚川清理伤口,重新缝合,又给张起灵的左肩做了检查。
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和重要经络。
只是连续几次裂开,恢复时间会比普通伤口更长。
“至少休息半个月。”
护士叮嘱。
“期间别剧烈运动,不能提重物,更不能打架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听见了?”
张起灵点头。
护士又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听见了?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王胖子在门外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报应来得真快。”
沈砚川冷冷扫过去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很闲?”
王胖子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伤口处理结束后,两人被安排在临时病房休息。
张起灵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。
可他对周围环境表现得十分平静。
没有因为陌生而焦躁,也没有不断追问自己的过去。
他只是将沈砚川给的小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第一页是人物名单。
吴邪、王胖子、吴三省、解连环、陈文锦。
每个人后面都有一句简单介绍。
轮到沈砚川时,记录明显多了很多。
沈砚川,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绑定系统013。
守门人。
说话不一定可信,可以听心声。
肩膀有伤,不让他一个人行动。
最后两句话是张起灵本人写的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
“这是我写的?”
沈砚川靠在另一张病床上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“我今天上午还记得你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什么时候忘的?”
“车上睡醒以后。”
张起灵低头继续翻。
后面几页是沈砚川补写的经历。
河边相遇,尸洞遇险,沉铃古道的意识载体,以及他们如何毁掉七星鲁王宫的第二节点。
没有细写沈归来自另一条时间线。
只在最后写了一句:
沈归是另一个守门人,救过所有人,如今被困在门后,需要找到他。
张起灵看完,问:“为什么不写完整?”
“时间不够。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抬起那双安静的眼睛。
“你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沈砚川沉默片刻。
这人即便失去记忆,依旧敏锐得让人无处可藏。
“有些内容不属于现在的你。”
“你怕我看见以后,按照他的路走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没有说谎。
“另一条时间线里的你,为了修改系统,付出了很大代价。”
“沈归也是。”
“我不想那些记忆变成你的责任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着小本子。
“你已经把它当成责任。”
沈砚川一怔。
“你想救沈归,也想找到另一个我。”
“你可以背着,为什么我不可以?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。
这里不再是危机四伏的地下。
没有铃铛,也没有随时会开启的门。
沈砚川却觉得这个问题比墓里的机关更难回答。
他习惯把所有与自己有关的危险划进责任。
也习惯把别人挡在安全范围之外。
即使嘴上承诺的一起选择,真正遇到事的时候,他还是会下意识的隐瞒。
沈归说过,别学他。
可一个人的习惯,并不会因为一句提醒立刻改变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砚川道。
张起灵抬眼看他。
“我会把全部事情写下来。”
“不只是写下来。”
“还要什么?”
“你做决定之前,告诉我。”
沈砚川笑了下。
“失忆了还会提要求。”
“本子上写着,可以管你。”
张起灵将第一页翻给他看。
“不让沈砚川一个人行动。”
字确实是张起灵自己写的。
沈砚川无话可说。
“行。”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【能不能做到另说。】
张起灵轻轻皱眉。
“后面那句不算。”
“我又没说出来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沈砚川抬手捂了一下眼睛。
心声功能留着,确实不是没有道理。
两人正说着,病房门突然被推开。
吴邪拿着一只文件袋走进来,脸色不算好看。
王胖子跟在后面,手里还拎着几盒刚买来的饭。
“你们聊完没有?”
“老吴同志醒了,还没说两句话,就差点跟老解同志吵起来。”
沈砚川坐直身体。
“为什么?”
吴邪将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因为真正的吴三省说,秦岭青铜树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挖开过。”
“西沙考古队失踪以后,他追踪无脸载体,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张照片。”
吴邪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拍摄于一片山谷。
背景是一棵从深坑中露出部分枝干的巨大青铜树。
树下站着六个人。
其中三个已经无法辨认。
陈文锦、吴三省和张起灵却能清楚看见。
照片中的张起灵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。
少年胸前挂着半块铜牌,手腕上缠着红绳。
与张起灵刚才在记忆里看见的人一模一样。
沈砚川拿起照片。
“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吴邪道:“真正的三叔说,拍摄时间在西沙考古队出发之前。”
沈砚川眉头紧皱。
二十年前,沈归所在的失败时间线尚未形成。
照片中的少年却已经知道沈归的名字。
“少年是谁?”张起灵问。
吴邪摇头。
“所有人都不记得他。”
“文锦阿姨看过照片,也说考古队里没有这个人。”
王胖子把饭盒放下。
“最怪的还不是这个。”
他翻过照片。
照片背面用红色墨水写着一行字。
字迹已经褪色,却仍能辨认。
沈归会从树上长出来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不要让沈砚川看见自己的尸体。
沈砚川盯着最后一句。
系统013在此刻突然响起警报。
【检测到第三节点预警信息。】
【警告:秦岭青铜树已产生宿主实体。】
【当前实体数量:三。】
张起灵听不见系统的全部提示,却看见沈砚川的脸色变了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沈砚川抬头。
“秦岭现在有三个我。”
王胖子刚打开饭盒,动作直接僵住。
“三个?”
“不是意识载体。”
沈砚川看着照片上的青铜古树。
“系统说,是我的实体。”
吴邪很快明白其中区别。
之前的载体都是空壳,通过复制记忆获得人格。
实体却意味着,它们可能拥有与沈砚川完全相同的身体、意识,甚至系统权限。
张起灵将照片拿过去。
“怎么分辨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“心声呢?”
沈砚川摇头。
“如果青铜树复制的是完整实体,它们可能也有心声。”
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不成真假美猴王了?”
“还是一对三。”
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沉重。
张起灵却盯着照片中那个白衣少年。
“不止三个。”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抬手指向照片角落。
青铜树最下方的一根枝桠后面,露出半张模糊的人脸。
那人也穿着黑衣。
轮廓与沈砚川一模一样。
可在他的脖颈上,缠着一圈粗重铜链。
像是正被什么东西吊在树上。
张起灵看着那张模糊的脸。
已经消失的记忆再次出现细小裂缝。
他听见青铜铃声。
也听见有人在黑暗里一遍遍说:
“杀掉最先醒来的那个。”
“否则沈归永远回不来。”
张起灵抬起头。
“树下的少年不是在等我。”
“他在等我们自相残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