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村子时,太阳已经升到山腰。
村民背着简单的行李,沿着山路缓慢往外走。老人牵着孩子,年轻人抬着伤员,队伍拉得很长。
没有人回头。
祠堂前的火还在烧。
那些写满献祭规矩的木板被火焰吞没,黑烟升到半空,很快被山风吹散。
阿满走在队伍最后。
她隔着人群朝沈砚川挥了挥手,又被奶奶牵着继续往前。
沈砚川站在路边,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,才收回目光。
“舍不得?”王胖子问。
“只是担心他们出山不顺。”
“放心,村里有几个年轻人认路,大奎也在外面接应。”
王胖子拍了拍背包。
“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。脸白成这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棺材里抬出来。”
沈砚川低头检查了一下肩膀。
伤口没有继续流血,只是右臂仍旧使不上力。陈文锦留下的银针封住了经络,黑气虽然清干净了,腐蚀造成的伤却需要慢慢恢复。
张起灵走到他身边,将背包从他肩上拿走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自己能背。”
“伤口会裂。”
“只有一边肩膀受伤。”
“另一边也不能用力。”
张起灵说完,已经把背包背到自己身上。
他左肩同样缠着纱布,身上却背了两个人的东西。
沈砚川伸手去拿。
张起灵侧身避开。
“你伤得比我重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我。”
沈砚川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堵住,半晌没说出话。
【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讲道理。】
张起灵淡声道:“发现也晚了。”
沈砚川动作一顿。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心声也不能随便接。”
“关不掉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平静。
沈砚川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终放弃抢包。
王胖子落后几步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天真,你家小哥是不是变了?”
吴邪正扶着吴三省往前走,闻言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让他多说一个字都费劲,现在学会顶嘴了。”
吴邪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近墨者黑。”
沈砚川在前面听见,头也不回地道:“再说一句,你们两个自己扛伤员。”
王胖子立刻看向远处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吴邪忍着笑,没有拆穿他。
吴三省被困二十年,身体虽然暂时稳定,却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他走不了太远,只能由解连环和吴邪轮流扶着。
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走在一起,引得队伍里剩下的人频频侧目。
吴三省被看得烦了。
“再看收费。”
王胖子接话:“你们两个站街口,什么都不干都能收门票。”
解连环冷冷看他。
“你很闲?”
“活跃气氛。”
“闭嘴就是最大的贡献。”
吴三省靠着解连环,笑了一声。
“你脾气还是这么差。”
“你话还是这么多。”
“二十年没说话,补一补。”
解连环没有再怼他,扶着他的手却紧了些。
陈文锦走在两人后面。
她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,脚步仍有些轻,像随时会被山风吹散。
吴三省回头看了她几次。
每次都在她看过来之前移开视线。
最后陈文锦忍无可忍。
“想看就看。”
吴三省咳了一声。
“谁看你了?”
“二十年过去,敢做不敢认的毛病一点没改。”
“我只是怕你突然消失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吴三省自己先安静下来。
陈文锦脚步也顿了顿。
山路上只剩鞋底踩过落叶的声音。
片刻后,她走近两步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文锦看着前方。
“我的意识和身体并不完全契合,第四块铜牌只是暂时稳定了状态。”
“想真正恢复,可能还要找到西沙母棺。”
吴三省皱眉。
“还得回西沙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陈文锦看了眼队伍里大大小小的伤员。
“我们现在回去,是给海猴子送饭。”
吴三省没再说话。
他被困了二十年,出来后最想做的事有很多。
问清当年的真相,找到剩余的考古队成员,回吴家看一眼。
可身体不允许。
有些路再急,也得一步步走。
众人沿着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在中午前抵达渡口外的临时营地。
大奎已经提前搭好帐篷。
看见队伍回来,他立即迎上前。
“三爷!”
喊完之后,他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,表情明显僵住。
吴三省抬了抬眼。
“叫谁?”
大奎嘴唇动了几下,求助般看向潘子。
潘子伤势比昨天稳定,正靠在树下休息。
他看着两张脸,也沉默了。
最后还是解连环开口。
“以前怎么叫,以后还怎么叫。”
吴三省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
大奎松了口气,赶紧上前扶人。
“三爷,车已经联系好了,下午能到。”
解连环问:“村民呢?”
“先送走了一批,剩下的人在后面。”
“阿满他们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解连环点头。
“准备吃的,吃完休息。”
队伍终于停下来。
连续几天在地宫里折腾,所有人都到了极限。
王胖子靠着树坐下,刚接过一碗热粥,眼睛便快睁不开了。
“谁也别喊我。”
“天塌了,等胖爷睡醒再补。”
吴邪把水递给他。
“吃完再睡。”
“困得牙都不会嚼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,王胖子还是把粥喝得一滴没剩。
沈砚川被张起灵按在帐篷里坐下。
“伤口。”
“早上刚换过药。”
“走了一路。”
张起灵把药箱放到面前。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你先换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对,脱下外套坐到旁边。
他的伤口比早上更红。
虽然没有再次裂开,周围却已经肿了起来。
沈砚川脸色一沉。
“发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发炎还背两个包?”
“你不能背。”
“王胖子能。”
帐篷外立刻传来王胖子的声音。
“胖爷睡着了,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张起灵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。
沈砚川用左手拆开纱布,替他重新消毒。
张起灵很安静。
药水落在伤口上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沈砚川抬眼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张起灵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说实话这么难?”
张起灵看着他:“你也一样。”
两人谁都没资格说谁。
沈砚川没有再追究,低头替他换好药。
轮到自己时,他原本想让张起灵叫陈文锦进来。
张起灵却已经拿起剪刀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会?”
“看过。”
“看过和会做不是一回事。”
张起灵抬眼看他。
“相信我。”
沈砚川沉默了片刻,把右侧衣领拉开。
“轻点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的动作确实不熟练。
却比沈砚川预想得更稳。
他剪开被血黏住的纱布,先用温水一点点湿润,等布料自然脱离伤口,才开始清理。
沈砚川疼得肩膀绷紧。
张起灵立即停手。
“很疼?”
“继续。”
“可以等陈文锦。”
“刚才不是让我相信你?”
张起灵看了他两秒,继续动作。
这一次更轻。
帐篷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布缝中透进来,落在张起灵低垂的眉眼上。
沈砚川忽然想起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张起灵。
残刀、鲜血,还有那句“这一次早点找到他”。
眼前这个人还没有经历那些事。
也不该经历。
张起灵察觉到他的视线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想另一个你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受了很多伤。”
“死了?”
“系统数据结束时,应该还活着。”
沈砚川停顿片刻。
“但他所在的时间线,可能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张起灵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。
“他救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归也救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替他盖上最后一层纱布。
“所以你想救他们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活着,才留在门后的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不能当作没发生过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没有问去哪儿,也没有问有多危险。
只是简单一句陪他。
沈砚川心里轻轻一动。
【这个人怎么每次都答应得这么快。】
【以后被我卖了,可能还会帮我数钱。】
张起灵抬起眼。
“不会。”
“什么不会?”
“你不会卖我。”
沈砚川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这么相信我?”
“嗯。”
第一任务完成后,张起灵的信任没有变成系统界面上一串冰冷数字。
而是落进了每一句不需要犹豫的回答里。
沈砚川正想说话,帐篷外突然传来吴邪的声音。
“砚川,小哥,车到了。”
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去。
山路尽头停着两辆越野车。
伤员先上第一辆。
吴三省、陈文锦和解连环坐在后排,吴邪负责照看。
第二辆车留给沈砚川、张起灵与王胖子。
潘子坚持要跟着解连环,被吴三省一句“你比我还像伤员”堵了回去,只能与大奎先送其他人去医院。
车辆驶离山村时,众人都没有回头。
连日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。
王胖子上车没多久便靠着车窗睡死过去。
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沈砚川坐在后排,肩膀不能碰到座椅,只能微微侧身。
张起灵坐在他旁边。
车走到一半,沈砚川实在撑不住,闭上眼准备休息片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惊醒。
车停在路边。
司机下车检查轮胎。
车里异常安静。
王胖子仍在前面睡觉。
沈砚川转头看向身侧。
张起灵已经醒了。
他坐得很直,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车窗外。
表情没有异常。
可那份安静与之前不同。
像一扇门忽然在他眼中关上,隔绝了所有熟悉的情绪。
沈砚川心里沉了一下。
“张起灵。”
张起灵缓缓转头。
视线落在沈砚川脸上。
没有回应。
沈砚川压下不安。
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张起灵看了他几秒,开口时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是谁?”
第二任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沈砚川指尖骤然收紧。
他以为自己会慌。
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,脑中反而异常清醒。
张起灵没有拔刀,也没有攻击。
说明身体依旧记得沈砚川没有危险。
只是记忆暂时消失。
沈砚川没有立刻靠近。
“我叫沈砚川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缠着纱布的肩膀,又看了看放在两人中间的背包。
“我们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多久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两天。”
张起灵眼中出现一丝疑惑。
只认识两天的人,不该让他在醒来后如此放松。
更不该坐得这么近。
“他是谁?”张起灵看向前座熟睡的王胖子。
“王胖子,队友。”
“前面那辆车里还有吴邪、吴三省、解连环和陈文锦。”
“你的刀在脚边,肩膀受了伤。”
沈砚川将重要信息一件件说清楚。
没有急着让他接受,也没有故意隐瞒。
张起灵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。
“你处理的?”
“最后一次是你帮我处理。”
沈砚川指了指自己的肩。
“我也受伤了。”
张起灵的目光落在纱布上,眉头轻轻皱起。
即便不记得,他仍本能地不喜欢看见沈砚川受伤。
“怎么伤的?”
“替你挡了一下。”
张起灵眼神变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当时来不及想。”
不是任务。
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。
只是身体比意识更快地选择挡在他前面。
张起灵沉默很久。
“我相信你?”
“很相信。”
“证据?”
沈砚川拿出随身的小本子。
那是上午休息时,他按照张起灵的提议写下的记录。
第一页只有几行字。
张起灵。
黑金古刀的主人。
不要相信任何要求你独自守门的人。
吴邪和王胖子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。
沈砚川不会害你。
最后一句不是沈砚川写的。
字迹锋利简洁。
是张起灵亲手补上去的。
张起灵看着那行字。
指腹在墨迹上停了片刻。
“是我的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为什么只写你不会害我?”
沈砚川道:“可能因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写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沈砚川面不改色。
【总不能说你当时只关心这一句。】
张起灵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能听见你的想法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自己留下的功能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防止我说谎。”
张起灵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很快,他便从心声中得到答案。
沈砚川没有骗他。
“我现在应该做什么?”张起灵问。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等记忆回来。”
“如果回不来?”
“那就重新认识。”
沈砚川伸出左手。
动作与记忆棺前一模一样。
“沈砚川,暂时算你的队友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的手。
没有立即握住。
沈砚川也没有催。
车窗外山风穿过树林。
司机还在前方换轮胎,王胖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。
过了许久,张起灵抬起手。
握住沈砚川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说过,我每次睁眼都会看见你?”
沈砚川心头一震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听见你心里说的。”
沈砚川没有收回手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这次也算吗?”
“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张起灵的手慢慢收紧。
眼中的陌生依旧没有完全褪去。
可他没有松开沈砚川。
系统提示随之浮现。
【第二遗憾任务进度:百分之二十。】
【目标人物在失忆状态下,首次主动选择相信宿主。】
沈砚川没有理会那串数字。
他只是坐在张起灵身边,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。
车辆重新发动。
张起灵看了一会儿窗外,忽然问: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“先回杭州养伤。”
“之后呢?”
沈砚川想起那块刻着青铜树的碎片。
“秦岭。”
张起灵微微皱眉。
“这个名字……”
“你有印象?”
张起灵闭上眼。
脑海深处闪过一棵巨大青铜树。
无数铃铛悬挂在枝头。
树下站着一个少年。
少年抬起头,对他说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张起灵睁开眼。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但他叫你沈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