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离开地宫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村子上空压着一层灰白的雾,远处山脊隐约透出微光。祠堂后方不断传来坍塌声,地面每震动一次,屋檐上的瓦片便跟着往下掉。
村民们聚在空地上,没有人说话。
几百年来,他们依照祖训守着地下那扇门,坚信只有献祭才能换来平安。
可就在刚才,他们亲眼看着那些失踪多年的亲人化成光点离开,也终于明白,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一只靠吞噬遗憾存活的怪物。
阿满被奶奶抱在怀里。
她手腕上的蛇形胎记已经变淡,只剩下一圈很浅的红痕。小姑娘哭累了,闭着眼睛,却仍紧紧攥着老人胸前的衣服。
老妇人坐在石阶旁,看见沈砚川被张起灵扶出来,嘴唇动了动。
“守门人……”
沈砚川抬眼看她。
老妇人脸上闪过愧疚,最终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曾经真心想过用沈砚川的命换阿满。
哪怕最后改变主意,那份恶念依旧存在过。
沈砚川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追究。
“祖训烧了。”
老妇人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所有关于献祭、门童和守门人的东西,都烧掉。”
沈砚川声音有些虚,却很清楚。
“以后村里再出现地灯,不要送人下去。”
“离开这里,去山外生活。”
老妇人望向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子,眼里有茫然,也有不舍。
“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。”
“祖祖辈辈都被骗,不代表后面的人也要继续被骗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阿满。
“她还小。”
“该去读书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不是守着一扇破门,等哪天被人当成祭品。”
老妇人抱着阿满的手慢慢收紧。
许久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带他们走。”
沈砚川没有再说话。
他肩上的伤一直在流血。
黑色触手不仅穿透了皮肉,还留下了一圈腐蚀般的暗痕。刚才靠意志强撑着还不觉得,如今一松懈,半边身体都开始发麻。
张起灵扶着他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。
屋里桌椅齐全,灶台上还有一壶温水。
王胖子把桌子清出来,又从背包里翻找剩余的药。
“消炎药只剩一点,纱布也不够。”
“先用干净布顶着。”
吴邪从柜子里找出几件洗净的旧衣服,用热水烫过后撕成长条。
陈文锦扶着门框进来。
第四块铜牌回到她体内后,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透明,脸色却依旧苍白。走动时脚步有些虚浮,解连环始终跟在旁边。
“伤口有黑气。”陈文锦看了一眼沈砚川的肩,“普通消毒不够。”
张起灵问:“怎么处理?”
“麒麟血能压制。”
屋里的人同时看向他。
沈砚川立刻皱眉。
“不用。”
张起灵已经将匕首拿出来。
沈砚川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肩上的伤还没处理。”
“我的伤不深。”
“衣服都被血泡透了,还叫不深?”
张起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砚川与他对视几秒,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。
【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血取之不尽?】
【刚才割一次,现在还准备再割。】
【真当自己不会死?】
张起灵平静道: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把刀放下。”
“黑气会扩散。”
“我有系统。”
沈砚川在脑海里问:“能清除吗?”
013很快回答。
【宿主伤口内残留蛇环门意识污染。】
【可消耗生命值进行净化。】
“需要多少?”
【剩余生命值的百分之二十。】
沈砚川安静了一瞬。
目前他的生命值本就不算充足。
七星鲁王宫中几次强行改变节点,系统虽没有直接扣除全部代价,却依旧让他的身体变得比原来虚弱。
再消耗百分之二十,不知道后面还能撑多久。
【宿主是否净化?】
“净化。”
【确认】
“取消。”
张起灵忽然开口。
沈砚川一怔:“你能控制系统?”
“不能。”
张起灵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但我知道你又想瞒。”
系统十分识趣地暂停确认。
沈砚川面无表情:“只消耗一点能量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百分之五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【百分之二十。】
沈砚川闭了闭眼。
这破心声。
王胖子站在旁边,虽然听不见沈砚川在想什么,却从张起灵的脸色里猜出答案。
“又撒谎了?”
沈砚川没理他。
吴邪忍不住道:“砚川,这种时候就别省话了。你到底要付出什么?”
“生命值。”
沈砚川不想让他们继续猜,只能说实话。
“净化伤口需要消耗剩余生命值的百分之二十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。
解连环皱眉:“生命值具体代表什么?”
“寿命、身体状态,系统没有明确划分。”
“也就是说,有可能直接扣命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张起灵握住匕首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已经受伤。”
“不会死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:“你不确定。”
沈砚川被他一句话堵住。
两个人谁都不肯退。
王胖子看了半天,抬手打断。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屋里还有医生?”
沈砚川看向他:“谁?”
王胖子指向陈文锦。
“她在棺材里待了二十年,还能知道麒麟血有用,肯定也知道怎么用最少。”
陈文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是医生。”
“懂就行。”
她走到桌边,仔细检查沈砚川伤口周围的黑痕。
“确实不需要太多血。”
“涂在伤口边缘,再用银针封住几处经络,黑气会被逼出来。”
沈砚川问:“需要多少?”
“几滴。”
张起灵直接划破指尖。
沈砚川还没来得及阻止,血已经落在陈文锦准备好的瓷碗中。
陈文锦用棉布蘸取少量血液,涂在伤口边缘。
灼烧般的疼痛瞬间从肩膀炸开。
沈砚川身体一绷,指节抓紧桌沿。
张起灵站在他身侧,握住他的手。
“疼?”
“还行。”
心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【疼得想骂人。】
张起灵手指收紧。
“可以骂。”
沈砚川脸色发白,还不忘回他:“骂谁?骂你?”
“也可以。”
王胖子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这待遇可不常见,赶紧骂两句。”
沈砚川疼得没力气搭理他。
陈文锦取出银针,分别刺入伤口周围。
每落下一针,黑色痕迹便向中心收缩一分。
最后一针刺下时,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从伤口中钻出。
黑气刚接触到张起灵的血,便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像有个极小的人藏在里面。
张起灵抬手,用刀背将其压住。
黑气挣扎几下,彻底化成灰烬。
陈文锦松了口气。
“干净了。”
沈砚川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。
张起灵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陈文锦开始缝合伤口。
针线穿过皮肉时,沈砚川额头不断冒出冷汗,嘴上却再没说过疼。
张起灵坐到他身边,任由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。
等最后一针结束,沈砚川掌心里全是汗。
陈文锦替他包好伤口。
“三天内右臂尽量别动。”
“伤口碰水会发炎。”
张起灵记得比沈砚川认真。
“还有呢?”
陈文锦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让他再下墓。”
沈砚川立刻道:“这条不算。”
“我是伤者还是你是伤者?”张起灵问。
沈砚川看向他同样被血浸透的左肩。
“你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,再来管我。”
张起灵没反对。
他脱下外套,在沈砚川身边坐下。
左肩的伤口已经裂开三次,原本缝合的位置完全崩坏。血和衣料黏在一起,稍微拉扯便会带下一层皮肉。
沈砚川看得脸色发沉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不严重?”
“没有伤到骨头。”
“那是不是得伤到心脏才算严重?”
张起灵没回答。
沈砚川接过陈文锦手中的剪刀,亲自剪开衣料。
他的右手不能动,只能用左手。
动作不算熟练,却很轻。
张起灵安静坐着,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。
沈砚川低着头清理伤口。
“看什么?”
“你生气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【气得想把他绑床上。】
张起灵眼底浮现极淡的笑意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安分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张起灵答得太快,反而让沈砚川不太相信。
“真听?”
“听。”
“秦岭之前不许动刀。”
张起灵沉默。
沈砚川抬起头。
“刚才答应得不是挺快?”
“秦岭有危险。”
“所以不去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不只是他,吴邪、王胖子和解连环也同时看了过来。
青铜片上已经明确指向第三节点。
他们若不去,节点依旧可能被其他人开启。
沈砚川替张起灵重新缝好伤口,声音平静。
“我们现在全是伤员。”
“吴三省刚从棺材里出来,陈文锦意识不稳,你肩膀不能动,我右手也废了一半。”
“这种状态去秦岭,不是救人,是排队送死。”
解连环点燃一支烟,又想到屋里全是伤员,最终没点,只夹在指间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吴邪问:“那第三节点怎么办?”
“先让人查。”
解连环道:“秦岭这么大,光凭一块青铜片找不到具体位置。”
“回去联系九门的人,查近几年秦岭一带有没有异常墓穴、失踪事件和青铜器出土。”
王胖子坐到桌边。
“总算有个明白人。”
“胖爷这几天骨头都快散了,再不休息,真得让人抬着下墓。”
沈砚川低头给张起灵包扎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沈归。”
他取出那块已经暗淡的铜牌。
沈归被拉回最后一扇门,虽然暂时联系不上,却并不代表没有救人的办法。
“鲁殇王知道他的位置。”
“鲁殇王已经死了。”吴邪道。
“他的意识死了,墓里留下的东西不一定全毁了。”
沈砚川看向从主墓带出来的青铜碎片。
上面的秦岭古树图案背面,还有几行模糊小字。
刚才情况紧急,没人来得及细看。
解连环把碎片拿到窗边,用炭灰轻轻拓印。
古字慢慢显现。
陈文锦辨认片刻。
“写的是……”
“树生七枝,门通七世。”
“过去之人,可于树下归来。”
王胖子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意思是,秦岭的青铜树能把沈归带回来?”
“未必那么简单。”陈文锦道,“青铜树更像放大意识的东西。”
“人越相信什么,越可能让它变成真的。”
沈砚川看向铜牌。
如果沈归只是被困在另一条时间线,青铜树或许能通过意识连接找到他。
但同样的能力,也可能将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变成现实。
这比普通机关更危险。
张起灵忽然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砚川还没开口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伤好以后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这次所有人都得听安排。”
王胖子立刻举手。
“胖爷一直很听安排。”
吴邪拆台:“你刚才还私自跑回去帮忙。”
“那叫随机应变。”
两人拌嘴的声音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些。
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。
村民已经开始收拾行李。
有人拆下屋檐下的白灯,有人将祠堂里那些刻着献祭规则的木板搬到空地上。
火焰燃起时,老妇人牵着阿满站在最前面。
几百年的祖训在火中一点点化成灰。
没有神罚。
没有山崩。
太阳依旧从山后升起。
阿满仰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跑到屋门口。
“哥哥。”
沈砚川看向她。
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掉毛的布老虎,认真地递过来。
“送给你。”
沈砚川没有接。
“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“因为喜欢,才送给你。”
阿满把布老虎放到他腿上。
“奶奶说,我们要去外面了。”
“以后不会再回来。”
她看向张起灵,又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们也要活着出去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跑回老人身边。
沈砚川低头看着那只陈旧的布老虎。
一只耳朵已经掉了,肚子上补着几块颜色不同的布。
并不值钱。
却是一个孩子能拿出的、最真诚的谢意。
张起灵坐在旁边。
“收着。”
沈砚川嗯了一声,将布老虎放进背包最里面。
系统提示缓缓出现。
【第一遗憾任务完成。】
【目标人物第一次确信,有人接近他并非为了利用。】
【任务奖励:宿主生命值恢复百分之十。】
【第二遗憾任务开启。】
【任务内容:当目标人物再次失去记忆时,让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自醒来。】
沈砚川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张起灵察觉到。
“新的任务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?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七星鲁王宫的记忆冲击已经让张起灵失去过一次短期记忆。
可系统既然现在才开启第二任务,说明真正的失忆还在后面。
“你可能还会失忆。”
张起灵没有多少意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忘记你?”
“可能忘记所有人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张起灵垂下眼,像是在思考。
沈砚川以为他会问能不能阻止。
他却只说:“写下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重要的事写下来。”
张起灵抬眼看他。
“名字、经历,还有我们说过的话。”
“我忘了,就重新看。”
沈砚川心口发涩。
这个人面对失忆,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像是已经习惯在一片空白中重新寻找自己。
“只写下来不够。”
沈砚川道。
“你要是忘了,我会亲口告诉你。”
“告诉我什么?”
“告诉你我是谁。”
“吴邪和胖子是谁。”
“告诉你受过什么伤,答应过什么事。”
沈砚川停顿一下。
“也告诉你,不管睁眼时记不记得,都有人在旁边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清晨的光穿过窗户,落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会一直在?”
这句话很轻。
不是追问任务,也不是试探未来。
只是一个习惯被留下的人,第一次认真询问,眼前的人是否会留下。
沈砚川没有立刻说一辈子。
他们前面还有六扇门,还有系统污染和未知的观局者。
没人能保证永远。
但至少现在,他可以给出最真实的答案。
“只要我还活着。”
“你每一次睁眼,都会看见我。”
张起灵安静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沈砚川没有受伤的左手。
“那你先活着。”
沈砚川怔了一下。
张起灵握得更紧。
“其他事,后面再说。”
沈砚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先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