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羽走在最前面。
通道越来越窄。
最开始还能两个人并肩，走了不到十分钟，两侧岩壁已经压到只能侧身通过。
空气也变了。
外面的沙漠干得连呼吸都发疼。
这里却开始出现潮气。
岩壁表面凝着一层很薄的水珠。
越往里，温度越低。
齐安的情况却越来越差。
吴邪和王胖子轮流扶着他。
十三每隔半分钟报一次心率。
“十九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七。”
王胖子听得心烦。
“你别一直报。”
“不是嫌你吵。”
“听着瘆得慌。”
十三停顿两秒。
“那降到十再提醒。”
王胖子一脸无语。
“也别这么听话。”
齐安靠在吴邪肩上。
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。
可意识还清醒。
“我还能走。”
吴邪看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站直都费劲。”
“我不想被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齐安沉默。
王胖子在旁边插一句。
“怕欠人情？”
“不是。”
齐安低声道：“以前齐羽抱过我。”
走在前面的齐羽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但很快继续往前。
齐安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醒来那几年。”
“我不能自己走。”
“他一直背我。”
吴邪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能走了。”
“就不想再让别人背。”
王胖子听完，直接把胳膊往他肩下一架。
“那叫以前。”
“现在你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“别跟身体较劲。”
齐安还想说话。
吴邪已经扶住另一边。
“就当借一下。”
“以后再还。”
齐安看了两人一眼。
最后没再挣。
齐羽始终没有回头。
只是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沈砚川看见了。
没说破。
张起灵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。
“怎么？”
“伤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皱眉了。”
沈砚川低头看了眼肩膀。
前几天裂开的伤口还没完全好。
刚才穿窄道时蹭了一下。
确实有点疼。
“还能走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沈砚川立刻补一句。
“疼了会说。”
张起灵这才放开。
【现在真不好糊弄。】
“听见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走在前面的黑瞎子笑了一声。
“你俩这心声功能还挺适合监督伤员。”
沈砚川道：“送你要不要？”
“不用。”
长发黑瞎子淡淡道：
“他脑子里太吵。”
黑瞎子转头。
“你现在对我意见很大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前面的齐羽突然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所有人收声。
狭窄岩缝尽头。
出现一扇石门。
不是人工砌出来的门。
更像一整块山岩从中央自然裂开。
门上密密麻麻刻着人脸。
几十张。
上百张。
每张脸都闭着眼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编号。
只有相似得让人不舒服的轮廓。
吴邪举起手电。
刚照过去。
最下方一张脸突然睁开眼。
他手一抖。
王胖子也看见了。
“活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伸手按住石壁。
那只眼睛只是两块会反光的黑色矿石。
手电角度一变。
看起来就像睁眼。
齐羽却道：
“别盯太久。”
吴邪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些脸不是装饰。”
“都是模板。”
空气一下安静。
齐安扶着墙，缓慢抬头。
门上上百张脸里。
他很快找到了吴邪。
不止一张。
左侧第三排。
右侧第五排。
甚至最上面，还有一张已经很模糊的。
王胖子脸色都变了。
“这么多？”
吴邪走近。
仔细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完全一样。”
齐羽点头。
“每一次更新，模板都会变化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更新？”
“因为陨玉不是在复制一个固定的人。”
“它在找最合适的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最合适做什么？”
齐羽没有立即回答。
伸手按住石门正中。
“进去以后再说。”
石门没有锁。
齐羽手掌贴上去不到三秒。
岩壁便传来很低的震动。
上百张人脸同时微微转动。
像在听。
十三忽然出声：
“有声纹识别。”
王胖子愣了。
“这么老的地方还有这个？”
十三道：
“不是电子结构。”
“但逻辑相似。”
齐羽看了沈砚川口袋一眼。
“你这个东西挺特别。”
十三立刻纠正。
“我不是东西。”
齐羽：“……”
王胖子笑出声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
石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很冷的气流迎面涌出。
里面没有路。
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阶梯两侧摆着很多石罐。
每一个罐口都塞着白布。
白布上写着名字。
有些已经完全看不清。
有些还能辨认。
吴邪走过第三只罐子时，脚步突然停住。
上面写着：
齐羽。
齐羽也停了。
王胖子看了眼他本人。
又看石罐。
“这里面不会还有一个你吧？”
齐羽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我留下的第一份记忆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记忆还能放罐子里？”
“不是你理解的那种。”
齐羽道：“里面有陨玉粉末、组织样本，还有当时的记忆诱导物。”
“它会把一个人的东西，一点点保存下来。”
“字迹。”
“声音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最后才是脸。”
沈砚川看向齐安。
“所以他不是突然被制造出来。”
“是慢慢长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齐羽道：“从最早的一团组织，到能睁眼。”
“用了十二年。”
吴邪脚步停了。
“十二年？”
齐安低声道：
“我有记忆的时候。”
“大概七八岁。”
“但那时候我已经是成年人的身体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皱眉。
“这怎么活？”
齐安笑得很淡。
“所以最开始几年很乱。”
“齐羽教我吃饭。”
“走路。”
“说话。”
“后来才开始让我学吴邪。”
吴邪看向齐羽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让他变成我？”
齐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第一次自己问名字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那时看见了一段未来。”
“看见你会走到这里。”
吴邪冷笑。
“所以你就替他决定？”
齐羽没有辩解。
“是。”
“后来后悔过？”
“很多次。”
“为什么不改？”
齐羽终于回头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吴邪一怔。
齐羽看着齐安。
“怕一旦停下。”
“他会死。”
“也怕我前面那些年都白做。”
齐安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所以你一直继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怕知道我越来越不像你想要的那个吴邪。”
齐羽没说话。
齐安却笑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你应该就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齐羽声音很低。
“知道。”
“只是没承认。”
这句话说完。
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沈砚川没有插话。
有些事。
别人说再多都没用。
只能等他们自己面对。
石阶越来越深。
走了十多分钟。
前方终于出现光。
绿色。
非常淡。
像从玉石内部透出来。
吴邪抬头。
脚步一下停住。
面前是一座巨大地下空间。
岩壁里嵌着无数暗绿色陨玉。
不是一整块。
而是一片片。
像某种巨大植物的根系。
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正中央。
中央位置。
悬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东西。
没有清晰五官。
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。
可已经能看出。
那张脸。
正在一点点向吴邪靠近。
王胖子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还真在造。”
齐安身体突然剧烈一晃。
十三马上出声：
“心率十二。”
“十一。”
“十。”
吴邪直接扶住他。
“齐羽！”
“怎么救？”
齐羽却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盯着中央那个正在形成的人。
脸色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难看。
“不对。”
沈砚川问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这里不该有新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齐安还活着。”
齐羽声音发紧。
“模板程序不会同时保留两个成体。”
张起灵眼神一冷。
“它准备替换他。”
齐羽猛地看向齐安。
下一秒。
中央陨玉里的半成品突然睁开眼。
所有绿色光线同时亮起。
齐安身体一软。
心率瞬间跌到八。
十三的声音变得急促。
“七。”
“六。”
“正在出现同步生命转移。”
“新的个体在吸收他的生理信号。”
吴邪厉声问：
“怎么断？”
齐羽冲向中央陨玉。
“打断连接！”
张起灵比他更快。
黑金古刀一刀斩向其中一条绿色细线。
铛！
火星炸开。
线没断。
反而整座空间都震了一下。
墙壁上的陨玉同时亮起。
然后。
四周传来无数人的声音。
“吴邪。”
“吴邪。”
“吴邪。”
成百上千次。
每一个声线都不一样。
却都在叫同一个名字。
真正的吴邪站在齐安身边。
脸色难看。
“它不是在叫我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它在确认模板。”
齐安闭着眼。
嘴唇已经开始发白。
吴邪忽然低头。
“齐安。”
没有反应。
他加重声音。
“齐安！”
齐安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
“你不是吴邪。”
齐安艰难睁眼。
“知道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齐安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齐安。”
中央半成品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。
十三立刻出声：
“同步率下降百分之三。”
沈砚川眼神一亮。
“有用。”
齐羽也反应过来。
“模板在抢身份。”
“只要齐安持续确认自己，就能减弱连接。”
王胖子立刻蹲下来。
“听见没？”
“别睡。”
“你叫啥？”
齐安喘了一口气。
“齐安。”
“姓什么？”
“齐。”
“谁给你取的？”
齐安停顿一下。
“我自己。”
吴邪道：
“脸是谁的？”
“像你的。”
“那是不是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的呢？”
齐安抬起手。
摸了一下自己左眉尾那道浅疤。
“这个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八年前摔过。”
“左手食指断过。”
“怕太甜的东西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这口味跟天真确实不一样。”
吴邪看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夸你甜。”
“滚。”
齐安竟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心率重新回到九。
十。
十一。
中央陨玉里的半成品开始扭曲。
齐羽站在旁边。
脸色发白。
像第一次真正看明白。
这些年。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维持齐安活着。
实际上。
齐安每一次自己做出的选择。
每一个不属于吴邪的习惯。
才是他真正活下来的东西。
“齐安。”
齐羽忽然开口。
齐安看向他。
这是齐羽第一次叫这个名字。
不是吴邪。
不是模板。
也不是“你”。
“嗯。”
齐羽声音很哑。
“你讨厌香菜。”
齐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以前说那没用。”
“我说错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齐羽看着他。
“你睡觉不喜欢关灯。”
“右手写字。”
“但吃饭用左手。”
“第一次自己走出去。”
“摔了三次。”
齐安眼睛慢慢红了。
齐羽继续说。
“你不是我想造出来的吴邪。”
“也从来没成功变成吴邪。”
“你就是你。”
“齐安。”
中央那张吴邪的脸彻底崩开。
轰！
绿色光线大面积断裂。
十三立刻出声：
“心率十八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九。”
王胖子长出一口气。
“活回来了。”
吴邪也松开一直绷紧的肩。
可下一秒。
中央那个半成品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叫声。
不是人的声音。
更像整个陨玉空间在震。
所有石罐同时裂开。
大量模糊人影从四周浮现。
一张张没有完全成形的脸。
有人像吴邪。
有人像齐羽。
甚至还有一张。
开始向张起灵变化。
张忆脸色骤变。
“这里不止吴邪模板。”
齐羽看向深处。
“当然不止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还有谁？”
齐羽沉默几秒。
“九门。”
“考古队。”
“张家。”
“凡是来过这里、被陨玉完整记录过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都可能留下模板。”
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。
“我也有？”
齐羽看着他。
“最多。”
整个地下空间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从最深处靠近。
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十几个。
王胖子举起手电。
光扫过去的一瞬间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前方黑暗里。
十几个张起灵。
正一个接一个走出来。
没有表情。
没有名字。
黑金古刀也一模一样。
而最前面的那个。
看着真正的张起灵。
缓缓开口：
“张起灵。”
“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