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彻底打开。
门外没有风。
也没有沙。
齐羽站在两米外，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外套。
脸比照片里老了很多。
可五官确实对得上。
真正让所有人停住的，是他身后那个人。
吴邪。
至少第一眼看过去，就是吴邪。
一样的身高。
一样的脸。
甚至连眉眼之间那种没完全退干净的少年气都几乎一样。
可现在真正的吴邪就站在门里。
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。
谁都没动。
王胖子先受不了。
他往旁边挪半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天真。”
“你家里真没丢过双胞胎？”
吴邪脸色难看。
“没有。”
门外那个“吴邪”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胖子还是这么多话。”
王胖子脸上的玩笑瞬间没了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很久以后。”
吴邪瞳孔一缩。
张起灵已经往前一步。
黑金古刀没有出鞘。
但人挡在最前面。
齐羽看着他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张起灵冷声问：
“他是谁？”
齐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。
“你们不是已经看见了？”
吴邪直接道：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他当然不是我。”
齐羽笑了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在哪。”
“这就够了吗？”
“够。”
吴邪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这一路见过太多身份。
复制。
替代。
记忆。
同源。
现在再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。
震惊归震惊。
却已经不会第一时间怀疑自己。
齐羽盯了他两秒。
“你比以前稳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你认识以前的我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还没出生的时候。”
王胖子听得头大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你们这帮人是不是特别爱说这种一句话能绕死人的东西？”
沈砚川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看门外那个“吴邪”。
对方皮肤有血色。
会眨眼。
会呼吸。
不是尸体。
也不像幻觉。
最奇怪的是。
从门打开到现在。
那个人几乎没怎么看真正的吴邪。
反而一直在看张起灵。
还有他。
沈砚川忽然开口：
“你叫什么？”
门外那人一顿。
齐羽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。
“他就是吴邪。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沈砚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“我问他。”
那个人终于转向沈砚川。
过了很久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吴邪眼神变了。
齐羽也沉默。
沈砚川继续问：
“那吴邪是谁？”
“模板。”
“什么模板？”
“最稳定的那个。”
陈文锦猛地抬头。
“果然。”
吴邪转向她。
“文锦姨，你知道？”
“只猜过。”
陈文锦扶着墙。
脸色依旧很差。
“二十年前，疗养院里出现过一些人。”
“长得不像考古队任何一个成员。”
“可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他们会慢慢开始像某个人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还能自己长？”
“不是脸突然变。”
陈文锦道：“更像……模仿。”
“走路。”
“表情。”
“说话方式。”
“甚至是字迹。”
吴邪身体一僵。
“字迹？”
他想到了齐羽。
自己从小到大的字迹。
为什么会和齐羽那么相似。
这个问题纠缠他很久。
齐羽终于开口。
“你以为是谁在模仿谁？”
吴邪盯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齐羽没有直接回答。
反而看向那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“写给他看。”
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纸。
没有笔。
他抬手。
用指甲蘸着自己掌心一道旧伤里的血。
在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吴邪。
吴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一模一样。
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像。
是从起笔到收笔。
连习惯性的停顿都一样。
王胖子看了看纸。
又看吴邪。
“这也太邪门了。”
黑瞎子站到另一侧。
“不是学出来的。”
“肌肉记忆。”
沈砚川看向齐羽。
“陨玉做的？”
齐羽点头。
“算是。”
“什么叫算是？”
“陨玉本身不会造人。”
“它只是保存。”
“保存什么？”
“人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齐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“记忆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甚至一部分身体信息。”
“西王母当年想做的，从来不是让一个人永远不死。”
“是让某些东西可以不断被传下去。”
吴邪冷声道：
“所以他为什么像我？”
齐羽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最后被选中的模板。”
“谁选的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齐羽沉默两秒。
“很多人。”
这答案显然不能让吴邪满意。
他还想问。
张起灵忽然开口：
“他在等什么？”
所有人看向门外那个“吴邪”。
从刚才开始。
他一直站在那里。
没有攻击。
也没有走近。
像在等某个信号。
齐羽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等陨玉叫他回去。”
话音刚落。
远处风蚀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震动。
嗡。
不是风声。
更像地下某种巨大空腔被敲响。
那个“吴邪”身体瞬间僵住。
眼神也空了一下。
十三从锁片里出声：
“他的心率开始下降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多少？”
“每分钟四十二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
“三十六。”
吴邪看着另一个自己。
“他会死？”
齐羽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会怎样？”
“回去。”
“怎么回？”
齐羽看向魔鬼城深处。
“走进去。”
那个人已经转身。
吴邪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“等等！”
门外的人停住。
吴邪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。”
“我只是模板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
“你想一直用我的脸？”
那个人背对着他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王胖子低声道：
“问得够狠。”
沈砚川却没觉得狠。
这是最该问的问题。
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活着，却一直顶着另一个人的脸。
如果他真有独立意识。
那他到底想不想继续这样？
许久。
那人开口：
“不知道。”
声音还是吴邪的。
可语气已经不像。
很平。
也很累。
“我睁眼时就是这样。”
“齐羽告诉我。”
“我以后会成为吴邪。”
吴邪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凭什么告诉你？”
齐羽开口：
“因为我看过结果。”
吴邪猛地转头。
“你又看过什么？”
齐羽没有回避。
“陨玉里的时间不是直的。”
“过去的人能看见后来的一部分。”
“后来的人也可能留下东西。”
“我看见过你。”
“看见你进塔木陀。”
“看见你活到后面。”
“所以当这个人开始成形时。”
“我让他学你。”
王胖子骂了一句。
“你这是把活人当替身？”
齐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对。”
承认得太快。
反倒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齐羽看向那个“吴邪”。
“这件事。”
“是我错。”
那人没有回头。
“你现在说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说。”
齐羽安静下来。
气氛突然变得很怪。
比起一个怪物。
这更像两个活了太久、关系已经烂到不知道怎么收场的人。
陈文锦忽然问：
“你为什么找沈砚川？”
齐羽终于重新看向沈砚川。
“因为他可以离开自己的世界。”
“我已经不能了。”
“你想让我带你走？”
“不是。”
齐羽摇头。
“我想让你进去。”
张起灵眼神骤冷。
“去哪？”
“陨玉。”
张起灵直接道：
“不去。”
齐羽看着他。
“你没资格替他决定。”
张起灵神色没变。
“我说我的意见。”
沈砚川差点笑出来。
【学得还挺彻底。】
张起灵看他一眼。
“听见了。”
齐羽皱眉。
显然没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。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陨玉里已经有太多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“人进去。”
“都会被它归档。”
“归成一个身份。”
“一个过去。”
“一个应该存在的位置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齐羽看着沈砚川。
“你在这个世界没有原始位置。”
“陨玉不知道该把你归到哪里。”
“所以你进去以后。”
“可能还能保持自己。”
沈砚川眯起眼。
“你试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猜。”
“是。”
齐羽没有否认。
“但二十年来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有机会的人。”
吴邪问：
“进去要做什么？”
齐羽看向魔鬼城深处。
“找到最早那批被留下来的记忆。”
“删掉吴邪模板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真正的吴邪彻底愣住。
王胖子也收了声。
齐羽继续道：
“只要模板还在。”
“陨玉就会继续制造像他这样的人。”
“一个不够。”
“就两个。”
“两个不够。”
“就十个。”
“直到某一天。”
“你们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“哪个才是最开始那个。”
吴邪冷声道：
“那就删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那是拿我做模板。”
“不是我本人。”
吴邪盯着门外那个人。
“更不是他。”
“删掉以后。”
“他会怎样？”
齐羽没说话。
吴邪立刻转向他。
“我问你。”
“会怎样？”
齐羽沉默几秒。
“很可能一起消失。”
空气骤然冷下。
门外那个“吴邪”却像早就知道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吴邪脸色却难看至极。
“所以你把沈砚川叫来。”
“是想让他进去删模板。”
“顺便把这个人也删了？”
齐羽低声道：
“如果不删。”
“以后会有更多。”
“那也不是你替他选的理由。”
吴邪声音一下冷了。
齐羽看着他。
许久没说话。
沈砚川倒是笑了一下。
“挺熟。”
齐羽皱眉。
“什么？”
“这种说法。”
“以前我们听过很多。”
“牺牲一个。”
“阻止更多。”
“很合理。”
“也最省事。”
齐羽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那你有别的办法？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“没有就找。”
沈砚川打断他。
“以前没有系统的时候。”
“人也不是只会做选择题。”
十三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这句话我赞同。”
王胖子乐了。
“你现在可真会捧场。”
张起灵看向那个正在心率下降的人。
“他还能撑多久？”
十三立刻回答：
“按当前下降速度。”
“大约十一分钟。”
沈砚川抬头。
“齐羽。”
“想让我们进去，可以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沈砚川补了一句：
“先把话听完。”
齐羽也没插嘴。
“第一。”
“陈文锦先处理伤。”
“第二。”
“这个人跟我们一起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进去不是为了删谁。”
“是为了弄清楚模板和他的关系能不能拆开。”
齐羽盯着他。
“如果拆不开？”
沈砚川看向那个顶着吴邪脸的人。
“到时候。”
“问他自己。”
门外的人终于转过身。
第一次真正看向沈砚川。
“如果我说。”
“我不想消失呢？”
沈砚川道：
“那就不删你。”
齐羽脸色一沉。
“沈砚川。”
“你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会出现更多吴邪。”
“那就处理更多。”
“你处理得完？”
“处理不完再说。”
齐羽气笑了。
“你们现在的人都这么不讲效率？”
王胖子直接接话：
“牵扯人命的时候。”
“效率排后面。”
吴邪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样的人。
走过去。
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着。
近到连细微差别都能看清。
那个人左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。
真正的吴邪没有。
吴邪盯着那道疤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
对方愣了一下。
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八年前。”
“撞在石头上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是你自己的。”
对方没听懂。
吴邪指了指他的眉尾。
“至少这道疤不是我的。”
“名字没有。”
“可以以后取。”
“脸像我。”
“也不代表你就是我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眼神第一次发生明显变化。
远处。
陨玉方向的低鸣再次响起。
嗡。
他身体晃了一下。
十三立刻出声：
“心率二十八。”
张起灵已经转身。
“先救人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走。”
齐羽挡在前面。
“陨玉里面不是你们想进就进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不是你让我来的？”
“我是让你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“谁改？”
“我。”
齐羽：“……”
王胖子背起陈文锦。
“行了。”
“再聊下去，这位没名字的吴邪先没了。”
那人忽然开口：
“我不叫吴邪。”
王胖子脚步一停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他低头想了几秒。
像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。
随后抬头。
“我叫齐安。”
齐羽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齐安看向他。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醒来的第一天。”
“是你把我从陨玉里抱出来。”
“既然姓什么总要先挑一个。”
“我先用你的。”
吴邪问：
“安呢？”
齐安看向魔鬼城深处。
那里面仍在叫他回去。
“想活得安稳一点。”
王胖子咧嘴。
“这名字行。”
十三也道：
“已记录。”
齐安愣了。
“谁？”
王胖子拍了拍沈砚川口袋。
“另一个刚下班不久的。”
“路上再介绍。”
远处低鸣第三次响起。
齐安脸色骤白。
身体向前倒下。
吴邪一把扶住他。
十三声音随之响起。
“心率二十二。”
“继续下降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向魔鬼城最深处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
张起灵已经抽出黑金古刀。
“带路。”
齐羽看着这一群人。
又看了一眼被吴邪扶着的齐安。
最后侧身让开。
“跟紧。”
“进去以后。”
“无论看见谁。”
“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沈砚川问：
“什么？”
齐羽转身走进昏暗通道。
声音从前面传回来。
“先问他。”
“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