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沈砚川醒来时，张起灵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。
昨晚两个人说好只坐十分钟，结果聊着聊着，又把未来房子的厨房、书房和阳台讨论了一遍。等真正睡下，已经快十一点。沈砚川原本以为张起灵今天多少会赖一会儿床，没想到对方不仅准时起来，还把牛奶热好了。
他走到餐桌旁，看见盘子里放着煎蛋和吐司，旁边还有切好的水果，不由得挑了挑眉。
“张师傅，今天这么丰盛？”
“冰箱里有。”
“我知道冰箱里有东西，我是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勤快。”
张起灵把筷子递给他，神色平静地回答：“昨天说了，以后一起存钱买房。今天开始少在外面吃。”
沈砚川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后笑着坐下。“我昨天是说一起存钱，没让你把每一笔开销都算得这么细。日子还得过，不能为了买房，连顿好饭都舍不得吃。”
“没有不舍得。”张起灵在他对面坐下，“自己做，也可以吃好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，发现这话还真没法反驳。张起灵现在的厨艺虽然称不上多好，但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吃，偶尔还有惊喜。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，等他把菜谱研究明白，家里的伙食说不定真能比以前更好。
“行，那以后买菜你负责挑，我负责把关。”沈砚川咬了一口吐司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有个前提，别为了省钱，买一堆我们根本吃不完的东西。”
张起灵点头答应，顺手把牛奶推到他面前。两个人吃完早餐，一起收拾了餐桌，出门时还不到七点半。临走前，张起灵检查了一遍工具包，确认测绘本、卷尺和木工铅笔都在，才拿起车钥匙。
沈砚川看着他的动作，忽然想起昨天那场请客。
“对了，周工后来有没有说你做的排骨怎么样？”
“说好吃。”
“就这三个字？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笑了起来。“看来你还得继续练。等以后买了房，朋友再来吃饭，总不能每次都只拿一道排骨撑场面。”
张起灵关上车门，认真思考了片刻。
“可以学别的。”
“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沈砚川系好安全带，侧头看他，“咱们还有的是时间。”
张起灵没有接话，只是发动了车。车子驶出小区时，他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暖风，温度调得恰到好处。
沈砚川靠回座椅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这人现在连照顾人都开始讲究细节了。
到了祠堂，周工已经在临时办公室里等着他们。桌上摊着几张新图纸，旁边放着一份刚收到的基础勘查安排。
沈砚川走过去，先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日期。
“方案有新进展？”
“结构工程师昨晚把初步意见发过来了。”周工把资料递给他，“保留旧梁的思路可以继续深化，不过新增支撑的位置还得重新核算。今天先补基础情况，等现场核实完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。”
沈砚川翻到支撑布置图，仔细看了几分钟。图纸上标出了两种可能的受力调整方式，但其中一处支撑位置靠近旧柱脚，恰好是他们前几天发现过历史修补痕迹的地方。
他拿起笔，在图上圈了一下。
“这里不能直接定。上次测出来的尺寸跟旧图有偏差，柱脚也做过后补，基础情况不清楚之前，最好不要把新增荷载往这边引。”
周工点头。“工程师也提了这个问题，所以今天会过来现场看一趟。你们上午先把那几处位置复核好，等他到了，再一起商量。”
张起灵站在旁边，把图纸上的标注仔细看了一遍。他没有急着发表意见，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之前的测绘记录，找到东厢廊柱脚那一页，翻给沈砚川看。
“这里有照片。”
照片拍摄的角度和图纸标注基本一致，柱脚边缘的旧灰浆清晰可见。沈砚川接过手机放大看了看，发现张起灵还在照片旁边标了测量方向和实际尺寸，连上次复核时使用的测点都保留着。
“记录得不错。”他把手机还回去，“等会儿工程师过来，你把这几张照片一起拿给他看。现场判断不能只靠图纸，之前测出来的偏差也得让设计人员知道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将资料单独整理好。
上午的复核比预想中花费的时间更长。东厢廊靠墙的几处位置被旧构件和后补灰浆遮挡，不能简单地把卷尺贴上去就算完事。沈砚川带着小陈先把能够确认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，又根据现场情况调整了几个测点，最后才把剩下的疑问单独标出来。
张起灵负责记录和拍照，遇到两次数据对不上，他都主动停下来重新测量，没有因为赶进度就直接采用第一次的结果。
小陈原本还想着早点收工，跟着忙了一上午，反倒被带得认真起来。第三次复核时，他刚把尺寸报出来，张起灵就提醒了一句：“这次测点往外偏了，跟上一组不是同一个位置。”
小陈低头一看，果然如此。
“差点又得重来。”他重新调整卷尺，忍不住感叹，“张哥，你这眼睛到底怎么长的？这么一点偏差都能看出来。”
张起灵帮他固定住卷尺，语气平静：“你刚才测的时候，手碰到了灰浆边缘。”
“这也能看见？”
“嗯。”
小陈无话可说，只能老老实实重新测。沈砚川站在旁边听着，笑着摇头：“别光顾着惊讶，自己多练几次，也能看出来。小张刚开始接触这些的时候，照样得一遍遍核对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把测量结果记好，递给小陈确认。
临近中午，结构工程师到了现场。
来人姓陈，四十多岁，做古建筑相关结构评估多年。周工把前期资料交给他后，几个人没有急着讨论方案，而是先沿着东厢廊把旧梁和周围构件重新看了一遍。
陈工在梁端停留了很久，仔细检查了已经暴露的腐朽区域，又对照照片确认裂纹位置。随后，他让施工人员保持现有临时支撑，不要擅自拆动旧构件，自己则带着测量人员去核对新增支撑可能涉及的柱脚和基础位置。
张起灵跟在后面，把之前的测绘记录逐项拿出来。遇到图纸与现场不一致的地方，他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，而是把测量数据、照片和复核时间一并说明。
陈工听完，翻看了几张照片，特意问了一句：“这些都是你测的？”
“我和小陈一起测的，沈工复核过。”
“记录很完整。”陈工把照片放大，看了看柱脚附近的旧灰浆，“这处不能只看外观。既然以前动过，后面就得弄清楚它下面的情况，否则新增支撑即便设计得合理，落点不可靠也没用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将这条意见记了下来。
沈砚川站在一旁，见陈工又翻到了另一张照片，便补充道：“这几处偏差我们都标出来了。原梁的保留方案目前还只是初步思路，等基础情况查清楚，再让设计人员确定支撑形式会稳妥一些。”
“对。”陈工收起资料，“老构件值得保留，但不能为了保留它，就忽略整个结构的安全。要先把荷载转移的问题算清楚，支撑和基础也得配套考虑。后续如果能做到让旧梁卸荷，再结合实际损坏情况进行保护性处理，才有讨论原位保留的意义。”
许叔恰好也在现场，听到这里，忍不住问：“那是不是有希望了？”
陈工没有把话说满，只是耐心解释：“有继续研究的价值，但现在还不能确定。我们得先把基础查明白，再做计算、完善方案。最终能不能保留，要看结果。”
许叔点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看了眼梁身上那些重新露出来的旧字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随后转身去帮忙联系熟悉当地旧房情况的老人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早的修缮记录。
沈砚川目送他离开，转头看向张起灵，发现对方还在低头整理刚才的意见。
“都记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不明白的地方吗？”
张起灵想了一下，指着笔记本上关于卸荷处理的那一项。“如果新支撑做好，旧梁不再承担主要荷载，后面还需要判断它能不能继续留在原位，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沈砚川把图纸摊在旁边的工作台上，给他指了指梁端和支撑位置，“卸荷只是解决承载问题，不代表木材本身的损坏就消失了。腐朽范围、裂纹发展情况、后续环境条件，都要结合检查结果考虑。结构安全和文物保护是两件需要同时处理的事，不能拿其中一个替代另一个。”
张起灵认真看着图纸，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真明白了，还是先记下来回去慢慢想？”
张起灵抬头看他。
“先记下来，再想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个回答倒是实在。”
陈工离开前，和周工约定了下一次现场复核的时间。基础勘查的具体范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，新增支撑的节点设计也要等数据补齐后才能继续深化。旧梁暂时维持原状，施工队不能因为有了初步思路就提前动手。
事情没有一下子解决，却终于有了清楚的方向。
下午收工前，张起灵把当天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按时间顺序归好照片，又把陈工提出的几项待核实内容单独列出来。沈砚川检查过后，没有发现遗漏，便让他把资料备份保存。
“今天做得不错。”沈砚川合上文件夹，“尤其是现场有疑问的时候，知道先把数据弄清楚，没有急着给答案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这是工作要求。”
“是工作要求没错，但能不能做到，又是另一回事。”沈砚川拍了拍他的肩，“继续保持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把文件夹收进包里。等两个人走出祠堂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院子里的施工灯亮着，照得那些旧木构件轮廓分明。
回家的路上，沈砚川问起他今天的收获。张起灵想了一会儿，说自己以前更习惯直接判断一个东西能不能用，现在才慢慢明白，现场遇到问题，不能只凭表面情况决定下一步。
沈砚川听完，笑着说道：“这就对了。做修缮不是把坏的东西换掉那么简单，有些东西值得保留，有些确实不能再承担原来的作用。关键是先弄清楚，再决定怎么做。”
张起灵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车子开到小区附近时，沈砚川忽然想起什么，问他：“对了，你不是说想跟着老师傅多学木工吗？等这根梁的事情告一段落，我帮你问问周工，看能不能安排你跟着现场师傅多练一阵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可以吗？”
“先问，不保证马上有安排。”沈砚川笑了笑，“你现在手里的工作也不少，得看项目进度。真有机会，咱们再把时间安排好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没有催促，只是把这件事认真记在心里。
回到家后，两个人照旧分工做饭。沈砚川切菜，张起灵负责炒菜，厨房里很快有了热气。吃饭时，他们没有再讨论那根旧梁的细节，只聊了聊周末还没看完的电影，以及冰箱里剩下的食材。
饭后，张起灵把工作本拿出来，翻到今天的记录页。沈砚川洗完碗回来，看见他在最后一行补上了几个字。
基础待查，方案待复核。
沈砚川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有没有发现，现在记录的东西越来越多了？”
张起灵合上本子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记路线、记任务，现在记工作、记做饭，还记买房。”沈砚川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，“以后是不是连咱们家哪天换灯泡，都得写进工作本？”
张起灵认真想了想。
“如果需要，可以记。”
沈砚川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行，张师傅，家里这些琐事以后也归你管。不过有件事不用记。”
“什么？”
沈砚川伸手拉住他，把人带到自己身边，笑着亲了亲他的嘴角。
“就是我什么时候想亲你。这件事，你自己记住就行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眼底慢慢浮起笑意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说完，低头又亲了回来。
餐桌上的工作本还摊着，旁边放着两个人明天要带的午饭。窗外夜色渐深，厨房里的灯却还亮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砚川轻轻推开他，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。
“先把明天的饭放进冰箱，再继续。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，点头起身。
“好。”
沈砚川跟在他身后，笑着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明天早上不用做这么复杂的早餐，咱们可以多睡十分钟。”
张起灵把饭盒放进冰箱，关上门后转头看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
沈砚川想起自己前几天赖床的事，顿时有些心虚。
“……尽量确定。”
张起灵没再追问，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，带着他一起往卧室走。明天还有工作，旧梁的事情也还没结束，但这些都可以按部就班地往下做。
至于早上能不能多睡十分钟，就看沈砚川这回是不是真的说话算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