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镇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沈砚川差点迟到。
原因倒不复杂。
张起灵昨晚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,准备起来做早餐。结果沈砚川半夜迷迷糊糊摸到手机,嫌闹钟响得太早,顺手又改了回去。
等两个人真正醒过来,距离平时出门只剩半小时。
沈砚川洗漱完出来,看见张起灵已经换好了工作服,正在厨房里把两个三明治装进保鲜袋。动作不急不慢,连生菜都夹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沈砚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,顺手拿了一盒牛奶。
“叫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七点。”
“我怎么没听见?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你说再睡五分钟。”
沈砚川动作一顿。
这话听着确实像他干得出来的事。
“那五分钟之后呢?”
“你把我也拉回去了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的衣领,发现最上面的扣子还没扣好,便走过去替他整理。张起灵站着没动,等他扣完,才把装好的早餐递过去。
“路上吃。”
沈砚川接过袋子,没忍住笑了:“张师傅,看来以后家里的闹钟还是交给你管。”
“已经交给我了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还迟了?”
张起灵拿起背包,走到玄关换鞋。
“有人不肯起。”
沈砚川被堵得没话说,最后只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行,算我的。”
到项目现场时,周工正站在祠堂东厢廊下和人说话。
祠堂修缮已经推进了一段时间,前院的地面整理得差不多,主体梁架也完成了初步检查。最近天气转冷,偶尔又下雨,施工队原本打算趁天气好,把东厢廊几处损坏的木构件处理完。
可沈砚川刚下车,就发现气氛不太对。
周工旁边站着两名村里负责项目对接的人,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指着屋檐下的横梁,声音有些急。
“这根要是有危险,该换就换,我们又没说不让修。可你们昨天还说能保留,今天一来就说整根拆掉,总得给个说法吧?”
周工正在解释,看见沈砚川进院,像见了救星。
“沈老师,你来得正好。”
沈砚川放下工具包,先看了眼梁架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昨天拆开一部分旧封板以后,发现这根横梁端部腐朽比之前判断的严重。”周工把检测照片递给他,“施工队觉得整根换更稳妥,村里想尽量保留,所以请你再看看。”
张起灵也跟了过来,没有急着发表意见,先从工具包里拿出测量工具,跟着小陈去检查梁端已经暴露的部分。
沈砚川把照片翻了一遍,又抬头看向现场。
那是一根横跨东厢廊的旧木梁,表面刷过几层漆,颜色已经发暗。梁端靠墙的位置有明显腐朽,木材边缘松软,敲击后声音发闷。
但真正让他注意的,是梁身中段被灰尘盖住的一片旧字迹。
“这上面原来写过东西?”
旁边那位村里人立刻点头。
“有。小时候就有了,我爹以前还给我讲过。”
男人姓许,是村里负责祠堂修缮对接的人员之一。他说这根梁并非祠堂初建时留下的原构件,而是几十年前一次修缮时换上去的。
“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好,凑钱修的。谁出了多少钱,谁出了木料,都记在上头。后来刷漆的时候盖了一部分,我们还以为全没了。”
沈砚川听完,没有马上表态。
他先让施工人员把梁下区域继续围好,再和张起灵一起检查了端部损坏范围。
张起灵拿着手电照进已经打开的局部位置,指给他看:“外面腐朽得深,里面情况还要测。这里还有一道旧裂纹,表面补过。”
沈砚川顺着看过去。
确实。
那道裂纹沿着木纹向内延伸,早年应该做过简单处理,只是现在已经不能判断内部状态。
“先别拆,也别急着保留。”他起身看向周工,“临时支撑继续维持,做完整检查。能不能原位留,得看结构评估结果。”
许叔一听,神色明显缓和了些。
“那还有希望?”
“有可能,但我现在不能给您保证。”沈砚川说得很清楚,“老构件有价值,屋顶安全也不能拿来冒险。先弄清楚它还能承担多少荷载,再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许叔点了点头,没再催。
周工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。
“要是最后只能整根换,村里估计还是舍不得。”
“那就把两套方案都做出来。”沈砚川把照片递回去,“一套按结构安全要求更换,旧梁完整编号保存。另一套研究能不能通过新增独立承重构件,让旧梁卸荷后留在原位。具体能不能实施,还要看测算和审批。”
周工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可以研究。”
旁边的小陈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那不是要多做不少活?”
张起灵正在收卷尺,闻言抬头。
“比拆错了再装回去省事。”
小陈一愣。
沈砚川没忍住笑了。
“他说得也没错。”
小陈摸摸鼻子:“张哥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们周工了。”
周工正准备接话,张起灵却看向他,认真问了一句:“工资也一样吗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砚川最先笑出声。
周工指着他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小张,你现在真是三句话离不开涨工资。”
张起灵神色不变。
“下个项目考核通过可以涨。”
“我记着呢!”
周工笑着摆手,让他们赶紧干活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几个人都围着那根旧梁忙。
完整测绘、记录裂纹、检查梁端状态,能做的无损检测先做,暂时无法确认的部分单独标出来。张起灵负责记录尺寸,小陈在旁边辅助,沈砚川则和周工核对原来的修缮资料。
一直忙到中午,初步情况才算理清楚。
木梁的损坏确实不轻,继续按原来的方式承重并不稳妥,但完整拆除也未必是唯一办法。保留方案是否可行,还得交给后续结构复核。
比起这些技术问题,许叔更关心的还是梁上的字。
趁午休,沈砚川让人拿来软毛刷,在保护人员确认可以操作的范围内,轻轻清掉几处浮灰。
没过多久,那片模糊的旧字逐渐清晰。
最上面是一行日期。
一九八五年冬,合村修缮。
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
有些已经辨认不清,有些还很完整。许叔凑近看了半天,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声音都变了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是我爹。”
沈砚川停下手里的动作,给他让了个位置。
许叔盯着那几个字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我爹以前是木匠。他说这根梁是他跟另外两个师傅一起抬上去的,我那时候不信,还以为他吹牛。”
他伸手想碰,又怕碰坏,只在半空停了一会儿。
“没想到真写着。”
沈砚川没有催他。
过了片刻,许叔自己退开一步,掏出手机,对着字迹拍了好几张照片。
周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所以这根梁还是得尽量想办法留下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先把资料完整保存。能保留原构件当然最好,不能的话,也得让这段历史有个合适的去处。”
许叔这回没再坚持必须原位保留,只问能不能把字拍清楚,给村里老人们也看一看。
沈砚川答应下来。
下午做完记录,祠堂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。周工还要整理当天的数据,沈砚川便带着张起灵先回杭州。
上车以后,张起灵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翻工作本,而是看着手机里刚拍下的那些字。
沈砚川系好安全带,侧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
“许叔他爹那个?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把照片放大,停在那行旧字上。
“写上去的时候,他应该没想过会被人重新看到。”
沈砚川听完,笑了一下。
“可能吧。那时候修祠堂的人,大概只想把屋顶修好,让村里人以后还能用。”
张起灵安静片刻。
“那现在有人看见了。”
“对。”
沈砚川发动车,等车子开上大路,才又接了一句:“所以做古建修缮,有时候挺有意思。你以为自己在修一根梁,结果顺手把别人年轻时候干过的事也找回来了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想学这个。”
沈砚川有些意外。
“哪个?”
“旧构件的修缮。”
“你现在做的就是啊。”
“想学得更细一点。”
沈砚川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起灵以前学东西很快,但多数时候只是因为需要。现场缺人,他便学测量;拆旧构件容易出问题,他便学受力判断。
这还是头一次,他明确提出自己想往某个方向多学一些。
“行。”沈砚川答应得干脆,“等这个项目做完,我给你找几本合适的书。不过先说好,书里能学的有限,真正上手还得跟老师傅慢慢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嫌慢?”
张起灵看着窗外,想了想。
“不嫌。”
沈砚川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晚上回家,两个人在楼下买了些菜。
张起灵如今对超市的熟悉程度,已经到了不用沈砚川提醒,就能顺手把缺的东西拿齐的地步。结账的时候,他还发现收银台多扫了一袋盐,主动提醒店员核对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,看得十分欣慰。
“不错,今天省下一袋盐钱。”
张起灵收好小票。
“家里还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次你买了两袋。”
沈砚川顿时不想说话了。
这人记性太好,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回到家以后,沈砚川负责做饭,张起灵整理今天的测绘数据。等他把菜端上桌,发现对方还在对着照片研究那根旧梁。
“先吃饭,梁又不会跑。”
张起灵放下手机,坐过来接筷子。
“明天还去?”
“去。周工说检测资料已经送过去了,结果出来以前先处理别的地方。”
“我想再看一次梁端。”
“可以,不过别自己拆封板。那地方的临时支撑还不能乱动。”
张起灵点头,夹了一块肉放进沈砚川碗里。
“知道。”
沈砚川看了眼碗里的肉,忽然笑了。
“张师傅,你这是想拿肉收买老师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我?”
“你刚才一直做饭。”
理由很普通。
沈砚川却听得心里舒服。
他没再逗张起灵,低头把那块肉吃了。
吃完饭,两个人一起收拾厨房。张起灵洗碗,沈砚川擦灶台,窗外的冷风偶尔吹得玻璃轻响,屋子里却暖和得很。
等全部忙完,张起灵拿出工作本,把白天记录的内容又整理了一遍。
沈砚川洗完澡出来时,发现他把梁端的草图画得相当仔细,旁边还特意标出了几处暂时不能判断的地方。
“这几个为什么留空?”
“没测准。”
“那怎么不估一个?”
张起灵抬头看他。
“不确定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对,不确定就先空着。施工记录不是考试卷,不用非得把每个地方填满。”
张起灵点头,又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待复核。
沈砚川拿过笔,替他在最下面写上明天需要补测的项目,随后把本子合起来。
“差不多了,睡觉。再看下去,你今晚做梦都得梦见那根梁。”
张起灵却忽然开口:“沈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刚学修古建的时候,也这样?”
沈砚川想了想,笑了。
“我可没你上手快。第一次独立量尺寸,前后差了好几厘米,被师傅骂得差点不敢拿尺。”
张起灵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你也会量错?”
“废话,我又不是生下来就会修房子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被师傅罚着重新量了十遍。到最后,我看见卷尺都想绕路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想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你被骂的样子。”
沈砚川被气乐了,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胆子越来越大了啊,张师傅。”
张起灵没躲,反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把人轻轻拉到身边。
“明天教我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你以前学过的。”
沈砚川原本还想逗他两句,听到这句话,笑意慢慢柔和下来。
“行。不过我的老本行可不止量尺寸,你真想学,得花不少时间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有时间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那就慢慢教。”
张起灵松开他的手,顺手把桌上的工具收进抽屉。沈砚川关掉客厅的灯,两个人一起回了卧室。
第二天还要上班。
那根旧梁的事情也没有完全解决。
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,后续方案能不能顺利通过,都还得慢慢等。
不过张起灵已经把明天要带的工具放好了。
除了平时用的卷尺和记录本,旁边还多放了一支削好的木工铅笔。
是沈砚川下午替他挑的。
笔杆上有一道很浅的记号,用来区分两个人的工具。
张起灵看了它一眼,才把抽屉关上。
沈砚川已经躺下,见他还站在桌边,忍不住催了一句:“张师傅,再不睡,明天真要迟到了。”
张起灵关上床头灯,躺到他身边。
“闹钟我调好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七点。”
沈砚川伸手把人拉近一点。
“那明天记得叫醒我。”
张起灵侧过身,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。
“这次别说再睡五分钟。”
沈砚川闭着眼笑。
“尽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