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沈砚川刚把车停进小区,便看见张起灵站在楼下等他。
黑色短袖,休闲长裤,左手的纱布已经换成了轻薄的敷贴。人站在香樟树下,手里拿着手机,低头看得很认真。
沈砚川走近一看,屏幕上是超市的商品价格。
“研究什么呢?”
“鸡翅。”张起灵把手机递给他,“这家便宜两块。”
沈砚川看了眼地址。
“人家离这儿七公里,你准备开车过去省两块钱?”
张起灵停顿片刻,又点开另一家。
“这家近。”
“行,张师傅,现在已经会货比三家了。”
张起灵收起手机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。“今天忙吗?”
“还行,上午把戏台的排水复查了一遍。周工说下周试演前还要做一次整体检查,免得人多的时候出问题。”
“我可以去。”
“等你后天复查完再说。”沈砚川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臂,“现在先去买菜。昨天谁说要做饭来着?”
张起灵转身往停车场走,回答得相当干脆。
“我。”
超市离家不远,开车十来分钟。下午人不算多,生鲜区的阿姨正在给鸡翅补货。张起灵站在冷柜前挑了足足五分钟,拿起来看生产日期,又低头看重量,最后挑出一盒放进购物车。
沈砚川原本还觉得他挺有模有样,直到走到调料区,发现这人拿着两瓶生抽正在研究成分表。
“你做个鸡翅,还准备做实验?”
“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你尝过?”
“没有。”张起灵抬头看他,“胖子说的。”
沈砚川顿时警觉起来。
“他又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上次排骨做咸,是酱油的问题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,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。
“张起灵,王胖子是怎么把自己的失误解释成调料问题的?”
张起灵安静两秒,把其中一瓶放回货架。
“他说得不一定对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
走到蔬菜区,两个人又为了买多少青菜商量了一会儿。沈砚川觉得一小把够吃,张起灵却拿了两把,理由是剩下的可以留到明天。
沈砚川看着他把菜装袋,忽然发现这人最近确实变了不少。
以前在野外,张起灵挑东西只考虑重量、用途和是否方便携带。现在会看保质期,记家里还剩多少米,甚至知道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。
结账时,张起灵主动扫了付款码。
沈砚川也没跟他抢,只拎起购物袋,等他收好小票才往外走。
“今天怎么想起来你付?”
“上次你付了。”
“还记着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下次呢?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付。”
沈砚川愣了两秒,笑得差点把购物袋放地上。
“安排得挺明白。”
回家以后,沈砚川正式开始教他做可乐鸡翅。
张起灵把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,认真得像在学某种复杂机关。洗净、焯水、擦干、煎至两面微黄,每一步都要看清楚才肯继续。
最开始倒还顺利。
直到沈砚川让他放姜片。
张起灵拿着姜,问:“几片?”
“四五片。”
“五片?”
“都行。”
张起灵切了五片,摆得整整齐齐。
沈砚川在旁边看得头疼。“做饭不用精确到这种程度。”
“上次盐放多了。”
“姜跟盐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沈砚川张了张嘴,发现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居然有点麻烦。
他索性接过锅铲,给张起灵示范了一遍火候。等鸡翅煎到表面金黄,再让他自己接手。
这回张起灵没有抢速度。放调料前先尝一下,火太大就调小,发现汁水收得快,还主动加了少量热水。
半小时后,一盘可乐鸡翅终于端上餐桌。
颜色漂亮,香味也足。
张起灵坐在对面,没有立刻动筷子,先看沈砚川。
沈砚川夹起一块,吹了吹,咬下一口。
甜咸适中,肉也熟得正好。
他故意没说话,又吃了一口。
张起灵等了片刻,忍不住问:“怎么样?”
沈砚川点头。“优秀。”
张起灵眉眼明显松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你第一次做那盘土豆烧牛肉强多了。”
“那盘是盐的问题。”
“还替自己找理由?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认真吃饭的样子,心里忍不住笑。
【行,至少以后我不用担心被饿死了。】
张起灵抬眼。
“不会。”
“什么不会?”
“饿死。”
沈砚川差点呛到,连忙端起水杯。
“吃饭的时候,能不能别突然接我的心声?”
张起灵给他夹了一块鸡翅,语气平静。
“你先说的。”
“我没出声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沈砚川拿他没办法,只能把那块鸡翅吃了。
晚饭后,两个人把照片发进了院子里的群聊。
王胖子第一个回复。
这菜谁做的?
沈砚川回了三个字。
张起灵。
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。
紧接着,王胖子发来一条语音。
“真的假的?小哥独立出师了?你们等着,我这就过去验收!”
沈砚川立刻回复。
吃完了。
王胖子不信,直接打了视频。
张起灵接起来,把空盘子对准镜头。
王胖子看着盘里剩下的两块姜,沉默片刻。
“你俩是不是故意的?”
张起灵回答得很认真。
“下次再做。”
王胖子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那下次胖爷一定提前到。”
沈砚川从旁边伸手,把视频挂了。
“你再请他,咱们以后厨房得按他的饭量扩建。”
张起灵看了看厨房。
“现在够用。”
“我说的重点是这个?”
张起灵看着他笑,没有再争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照常往前走。
张起灵复查过后,伤口愈合良好,医生同意他恢复轻量工作,但叮嘱短期内别让伤处反复摩擦。周工特意把他调到测绘组,暂时不用搬重料。
老戏台的工程也进入最后阶段。
沈砚川带着人重新检查了台口立柱、梁架连接和排水系统。经过几场雨,修好的屋面没有新的渗漏,临时支撑逐步撤除后,结构数据也保持稳定。
验收那天,周工拿着检查表站在戏台前,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。
“总算赶上试演。”
小陈正在拆最后一段警戒带,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插嘴:“周工,您前两天还说肯定来不及。”
“那是督促进度。”
“您一天督促八遍。”
“少废话,去把东西收好。”
小陈笑着跑了。
沈砚川站在台口下,看着上面修好的藻井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木构件的纹理清楚可见,旧漆没有被刻意刷新,补过的地方也能分辨出来。
整座戏台仍然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只是那些会漏雨、会坍塌的地方,已经被稳稳接住了。
张起灵拿着最后一份测量记录走过来。
“都正常。”
沈砚川接过表格检查了一遍。
“不错。”
“只有不错?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这人现在要评价已经要成习惯了。
“张师傅,今天优秀。”
张起灵这才把笔收起来。
周工从旁边经过,正好听见,忍不住笑道:“沈老师,您这学生以后工资不涨都不行,天天追着要优秀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是得涨。不然他攒房子不知道要攒到哪年。”
张起灵认真看向周工。
“什么时候涨?”
周工脚步一顿。
沈砚川当场笑出声。
周工愣了两秒,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行行行,等下个项目考核通过,给你涨!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回家,他果然又把这件事记进了本子。
下个项目考核通过,可以涨工资。
沈砚川洗完澡出来,看了一眼,忍不住问:“你这到底是工作笔记,还是攒钱计划?”
张起灵合上本子。
“都有。”
沈砚川正想再逗他两句,目光忽然落在旁边摆好的衣服上。
不是工作服。
是一套干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。
“明天穿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终于舍得换了?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看戏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对,看戏。明天不用干活,什么工具都别带。”
张起灵停顿片刻。
“手电呢?”
“不带。”
“刀?”
“更不带。”
张起灵沉默了。
沈砚川看着他那副认真考虑的模样,实在没忍住,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。
“张起灵,我们是去看演出,不是去拆戏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把自己当观众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试演正式开始。
戏台前的空地已经摆满了椅子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卖水的小摊支在路边,几个孩子拿着零食跑来跑去,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前排聊天。
王胖子和吴邪也来了。
王胖子一下车就看见张起灵穿着那身黑衬衫站在路边,脚步立刻停住。
“小哥?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嗯。”
王胖子围着他转了半圈。
“今天真不带刀?”
“没带。”
“稀奇。”
沈砚川走过来,顺手把两张票递给吴邪。
“你非要他带刀干什么?上台给人伴奏?”
王胖子摸着下巴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小哥要是往戏台上一站,下面观众估计连瓜子都不敢嗑。”
吴邪在旁边笑得不行。
“你别给人出馊主意。”
四个人进场时,周工正带着几个老戏班的演员检查后台。
这些演员不少已经六七十岁。领头的方师傅头发花白,腰却挺得很直,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浅蓝衬衫,站在戏台中央仰头看藻井。
沈砚川正好经过,听见周工问他:“方老师,怎么样?”
老人伸手摸了摸身旁修过的柱子,慢慢笑了。
“没想到还能回来唱。”
周工也跟着笑。
“您以前就在这儿演?”
“三十多年前了。”方师傅看向台下,声音带着点感慨,“那时候这儿热闹,逢年过节都坐满人。后来屋顶漏得厉害,台口那根柱子也歪了,慢慢就不让上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那些重新整理过的木构件。
“你们修得好。老样子还在。”
沈砚川听见这句话,心里一下踏实了。
周工连忙介绍:“方老师,这位就是我们这次的技术顾问,沈砚川。旁边这位是张起灵,也参与了修缮。”
方师傅先和沈砚川握手,又看向张起灵。
“年轻人也会修这个?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刚学。”
“学多久了?”
张起灵想了一下。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方师傅愣了愣,随后笑起来。
“那不错。这门手艺得有人学,不然我们这些老东西以后想唱都没地方唱。”
张起灵看向台上。
“修好了,可以一直用。”
方师傅笑得更明显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试演开始前,工作人员请大家入座。
王胖子挑了靠前的位置,刚坐下便把一袋瓜子拆开,递给旁边的吴邪。
吴邪看他。
“你还真当看热闹来了?”
“不然呢?票都拿了,难道来验收工程?”
他说完,又把瓜子递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摇头。
“不要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你不是现在什么都愿意试试?”
“会响。”
“瓜子不响还能叫瓜子?”
沈砚川在旁边笑着替他解释:“他怕影响听戏。”
王胖子看看舞台,再看看张起灵,终于把袋子收了回去。
“行,胖爷也文明一回。”
锣鼓响起的时候,张起灵明显抬了一下眼。
沈砚川注意到,他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动了动,随后又松开。
以前在墓里听见这种突然响起的声音,他大概早就判断好方位,随时准备动作。
可现在,他只是坐在椅子上,看着台上的演员依次登场。
方师傅换了一身戏服,迈步上台时,下面几个年纪大的观众已经认出他,纷纷鼓掌。
第一段唱腔起来。
戏台的藻井把声音拢住,又往台下送开。
没有电声设备的修饰,嗓音依旧清亮。方师傅唱到高处时,沈砚川看见前排一位白发老太太跟着轻轻打拍子,脸上带着笑。
张起灵听得很专注。
半场过后,沈砚川侧头问:“怎么样?”
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等台上那段唱完,才低声说:“声音很好。”
“藻井的作用。我们前几天做过声场测试,不过现场听还是不一样。”
张起灵抬头又看了一眼戏台顶部。
“以前只知道它能传声音。”
“现在知道还能传什么?”
“唱戏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对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凑过来。
“你俩能不能别看个戏还聊结构?”
沈砚川看他手里的瓜子。
“你不是说要文明?”
王胖子低头看了一眼。
瓜子已经嗑了小半袋。
“这不耽误欣赏艺术。”
吴邪忍着笑,把他手里的瓜子袋往下按了按。
“先听。”
王胖子终于安静。
戏演到后半段,方师傅唱了一出旧戏里父子重逢的折子。台上老人嗓音已经不如年轻时响亮,有几处甚至能听出气息不稳,可唱到最后,台下还是响起了很长一阵掌声。
方师傅在台口站住,朝大家拱手。
沈砚川跟着鼓掌,忽然觉得旁边的张起灵一直没动。
他转过头。
“小哥?”
张起灵看着台上。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这地方以前坏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他们又回来了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张起灵的目光落在方师傅身上,又慢慢移到那些坐在前排、拍得最用力的老人身上。
“他们很高兴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当初接这个项目的时候,他想的是结构安全、历史原貌和修缮规范。后来每天忙着测绘、支护、换件,心思也都在那些具体工作上。
直到今天,看见有人重新走上戏台,听见台下掌声,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件工作最后落在了哪里。
张起灵忽然转过头。
“明天还上班?”
沈砚川被问得一愣。
“明天休息。怎么?”
“想继续学。”
“今天看完戏又想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看向舞台。
“修好了,有人用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那以后有的是活给你干。”
“好。”
演出结束以后,观众陆续散去。
周工忙着跟村里的负责人交接,方师傅却没有马上离开。他换回自己的衣服,走到台口,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根修过的柱子。
沈砚川正带着张起灵去拿寄放的东西,路过时被老人叫住。
“沈老师。”
“方师傅,您叫我?”
老人笑道:“没别的事,就是想谢谢你们。”
沈砚川连忙摆手。
“我们拿工资干活,您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“工资归工资。”方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戏台,“我上次来这里,台上还长草呢。今天能站上去唱一段,值了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张起灵。
“年轻人,好好学。以后这样的老戏台还有不少。”
张起灵认真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方师傅走后,周工也忙完了。
他看见两人还在台下,笑着递过来一个文件袋。
“正好,下个项目的资料提前给你们。”
沈砚川接过,翻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另一处祠堂的老照片和初步测绘图。
“这么快?”
“你们不是嫌没活干吗?”
周工看向张起灵。
“小张,涨工资的机会来了。”
张起灵立刻接过资料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周工一下笑了。
“下周一!”
沈砚川扶着额头。
“周工,您别这么逗他,他真会周一八点就到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?”
周工笑着拍拍两人的肩,转身去收拾东西。
回杭州的路上,王胖子一直在后排哼刚才听来的戏腔。
跑调跑得十分坚定。
吴邪听了十分钟,终于忍不住。
“胖子,你能不能换一段?”
“这段怎么了?”
“人家方师傅唱的是团圆,你唱得像讨债。”
王胖子不服,转头问张起灵。
“小哥,你评评理,胖爷唱得有那么差?”
张起灵坐在副驾驶,看着前方。
过了两秒。
“有。”
车里安静一瞬。
沈砚川第一个笑出了声。
吴邪也笑得靠在座椅上。
王胖子被气得直拍大腿。
“张起灵!你现在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胖爷留!”
张起灵却很平静。
“你问的。”
王胖子噎住。
沈砚川笑得眼角都有点发酸。
等回到小区,夜已经深了。
两个人把东西拿上楼,进门时,钥匙扣轻轻撞在门锁上。
张起灵换好鞋,第一件事是把新项目的资料放到书架旁。
沈砚川看得直乐。
“不是说周一才开始?你今晚还准备看?”
“先看一点。”
“明天休息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砚川走过去,抽走他手里的文件袋。
“张师傅,今天先下班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那明天干什么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睡到自然醒。下午去院子看看,王胖子今天说他又研究了新菜,非要请我们试吃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他自己做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可以。”
“怎么,你很信任他的厨艺?”
“想学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上次的酱油教训还不够?”
张起灵认真回答:
“这次可以提醒他。”
沈砚川靠在鞋柜旁笑了半天。
张起灵把工作本拿出来,翻到今天那一页,写下日期。
沈砚川凑近看了一眼。
上面没有复杂的技术参数。
只有一行。
老戏台试演,方师傅上台唱戏。
下面又写:
修缮完成,可以继续使用。
沈砚川拿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张师傅第一次听戏。
张起灵看着那行字,没有阻止。
等沈砚川放下笔,他才接过去,又补了几个字。
和沈砚川一起。
沈砚川看完,伸手合上本子。
“好了,洗澡睡觉。”
张起灵收好笔,跟着他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时,沈砚川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问:“今天那出戏,你听得懂多少?”
张起灵认真想了想。
“一半。”
“那另外一半呢?”
“以后慢慢听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行。以后有好戏,我们再去。”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进了卧室,客厅灯跟着熄灭。
书架旁边,新项目的资料还没有拆开。周一才需要的测绘图,安安稳稳放在原处。
明天不用看。
也不用急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