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起灵第一次发现,休息比上班还麻烦。
早上浇完绿萝,沈砚川就把他安排到了沙发上,茶几摆好水杯、水果和遥控器,旁边还放了两本书。
“今天别去工地,医生说了,这两天少活动左手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胳膊。
三厘米的浅伤口,清创以后包着纱布,没有继续出血,也不影响正常走路。按照他以前受伤的经验,这点伤连停下来的必要都没有。
“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昨天你也这么说,后来又承认有一点疼。”沈砚川把药放到茶几上,顺手拿走他放在旁边的卷尺,“别想偷偷干活,周工已经给你安排休息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那把被没收的卷尺,沉默片刻。
“工资呢?”
沈砚川刚喝进去的半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张起灵,你现在是受伤,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胳膊?”
“胳膊没事。”
“所以只担心工资?”
“还要攒房子。”
沈砚川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,拿出手机给周工发了条消息。
不到一分钟,对方就回了。
周工的语音声音洪亮:“让小张安心休息,这次是工作中受的伤,按规定处理,不会让他因为按医嘱休息白白吃亏。后天回来再说,别急。”
沈砚川把手机递到张起灵面前。
“听见没有?”
张起灵点头,明显放心了不少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我去上班,你在家休息。中午有饭,我昨晚放冰箱了,热一下就能吃。”
沈砚川拿起包,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他。张起灵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面前放着两本书,怎么看都像被老师要求留堂的学生。
“你这样坐着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电视可以看,手机也可以玩。想出去散步就下楼走走,别跑远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换好鞋,刚握住门把手,身后又传来一句。
“几点回来?”
“六点左右,今天主要检查戏台西侧的排水,没什么大活。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我等你吃饭。”
沈砚川转过身,走回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中午自己先吃,别等我。”
门关上以后,屋里彻底安静。
张起灵坐了十分钟。
看完两页书。
又过了十分钟,他起身给绿萝换了个位置。窗外阳光太直,沈砚川昨天说过,叶子不能一直暴晒。
调整好花盆,他又检查了一遍厨房。
碗洗过了,地面干净,昨晚的垃圾也已经带走。冰箱里有午饭,米桶里还有米,调料摆得整整齐齐。
没什么需要做的。
张起灵站在厨房门口,头一次觉得一间房子可以这么安静。
以前的安静往往意味着需要提高警惕。
山里没有虫鸣,墓道里听不见脚步,门后忽然没了声响,通常都意味着有事情发生。
现在不一样。
楼下有人骑车经过,隔壁传来洗衣机运转的声音,厨房窗外偶尔还能听见卖水果的小贩吆喝。
这些声音都和他没关系。
没有人需要他去解决什么。
张起灵回到沙发,重新拿起书。
这次看了将近半小时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王胖子打来的。
“小哥,听说你今天在家养伤?”
“嗯。”
“沈砚川上班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两秒。
“咱能不能稍微多说两个字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有事?”
“有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。
“胖爷过来给你上课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厨艺。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“不能碰水。”
“谁让你碰了?你负责学,我负责做,正好给你看看什么叫专业水平。”
张起灵觉得这个安排可以。
“来吧。”
半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王胖子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,脚上还穿着昨天来时那双鞋。
“拖鞋呢?”
张起灵从鞋柜拿出一双。
王胖子低头一看,明显不太满意。
“怎么还是这双?”
“洗过了。”
“胖爷的意思是,你们就不能给客人准备两双新的?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有鞋吗?”
王胖子决定不在门口跟他理论。
进屋以后,他先把菜放进厨房,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深蓝色围裙。
张起灵看了一眼。
围裙正面印着四个大字。
厨房之神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为什么买这个?”
“专业人士得有专业装备。”
张起灵没再问。
王胖子围上以后,往厨房中央一站,确实很有气势。
前提是忽略围裙下面那件印着大熊猫的短袖。
“今天教你三道家常菜,番茄炒蛋、红烧排骨,还有清炒青菜。学会以后,至少你俩不用天天靠外卖活着。”
张起灵把手机支在旁边。
王胖子挑眉。
“录像?”
“记步骤。”
“行,有学习态度。”
王胖子熟练地处理食材。张起灵负责看,偶尔帮忙递个干燥的调料瓶,受伤的左手始终没有参与。
番茄炒蛋做得很顺利。
王胖子把菜盛出来,得意地抬了抬下巴。
“看见没?火候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记住,鸡蛋别炒老,番茄要出汁。”
“嗯。”
轮到红烧排骨时,问题来了。
王胖子讲得兴起,一边示范一边往锅里倒调料。
张起灵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开口。
“酱油多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上色。”
“刚才说两勺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你放了三勺。”
王胖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有吗?”
张起灵把手机录像往前拨了一点。
画面里,王胖子清清楚楚倒了三次。
厨房安静两秒。
王胖子清了清嗓子。
“现场操作允许灵活调整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拿起自己的工作本。
王胖子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你记什么?”
“调料可灵活调整。”
王胖子伸手就想抢本子。
张起灵往旁边一让,动作快得让他扑了个空。
“你小子!”
“左手受伤了。”
“你右手可没伤!”
“嗯。”
王胖子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只能转回去继续炒菜。
菜做好以后,两个人坐下来试吃。
番茄炒蛋不错。
青菜也不错。
排骨颜色深了些,味道稍微偏咸。
张起灵尝完,认真评价。
“比上次好。”
王胖子立刻精神了。
“那当然。”
“但酱油确实多了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惦记这件事?”
“记住下次改。”
王胖子看着眼前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终于明白沈砚川为什么经常被他气得想笑。
这人学东西太快。
连老师失误都记得特别牢。
午饭吃完,王胖子原本准备走,结果一眼看见书架旁边那两本工作笔记。
一本沈砚川的。
一本张起灵的。
他随手翻开张起灵那本,看见前几页全是榫卯结构和尺寸数据,正想夸两句,忽然翻到了一行字。
王胖子教的不能全信。
王胖子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小哥!”
张起灵正在收自己的碗。
“嗯?”
“这什么意思?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。
“提醒。”
“提醒谁?”
“自己。”
“胖爷哪里不值得信?”
“上次盐放多了。”
“那次是你放的!”
“你教的。”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,忽然有点理解以前吴邪被气得跳脚是什么感觉。
他拿出手机,直接给沈砚川发了一条消息。
你家这个学徒,建议增加尊师重道课程。
沈砚川那边很快回复。
先把你的酱油放准。
王胖子看着手机,彻底放弃了理论。
下午两点多,王胖子回院子去了。
张起灵把厨房整理好,重新坐到沙发上。
手机里多了一段做饭视频。
工作本上也多了三道菜的步骤。
他看了一遍,觉得并不复杂。
然后给沈砚川发消息。
晚上回来吃饭。
消息刚发出去,他又觉得不够清楚。
补了一句。
胖子做了排骨。
沈砚川回复得很快。
你做的?
他做的,我看着。
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那我放心了。
张起灵盯着这行字。
几秒后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他没有再回消息,起身把饭菜按份装好,放进冰箱。关门时想起沈砚川昨天说的,热菜不能直接塞进去,又把还有些温热的那盒放到一旁,等凉了再收。
傍晚六点十分,沈砚川回到家。
钥匙插进锁孔,门一开,正好看见张起灵站在玄关旁边。
“你怎么每次都站这儿?”
“听见钥匙了。”
沈砚川换好鞋,把包放到柜子上。
“今天没偷偷干活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胳膊呢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中午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王胖子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,故意叹气。
“你怎么又开始一句话两个字了?”
张起灵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学了三道菜,王胖子酱油放多了,下午看了书,中午吃过饭,绿萝也没浇水。”
沈砚川没忍住笑。
“行,汇报得很完整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累吗?”
沈砚川一顿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先坐。”
他从沈砚川手里接过包,放到书架旁边,又倒了一杯温水。
沈砚川靠在沙发里,看着他忙。
“不是让你休息?”
“右手没伤。”
“你现在很会找理由。”
张起灵把杯子递过去。
“你说过,受伤可以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说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两秒,笑着接过水。
“有道理。”
晚饭热好以后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沈砚川先尝了排骨。
张起灵一直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只是还行?”
沈砚川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没做,怎么还替胖子要评价?”
“我负责检查。”
“那给你个优秀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”
沈砚川放下筷子,实在没忍住,笑得靠在椅背上。
张起灵坐在对面看他,眼里也有淡淡的笑意。
等沈砚川笑够了,他才低头继续吃饭。
饭后,沈砚川给他检查伤口。
拆开旧纱布,伤口边缘干净,没有明显红肿和渗液。沈砚川按照医生交代重新处理好,动作很轻。
张起灵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一直在工地?”
“嗯。西侧排水重新做了,下雨再也不会直接灌进后台。”
“周工说什么时候验收?”
“下周。”
沈砚川贴好最后一段胶布,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,才休息一天就惦记验收?”
“想去。”
“医生让你后天复查。没问题再回去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这次没再讨价还价。
沈砚川收拾好药箱,坐到旁边。
“今天一个人在家,闷不闷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开始有一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胖子来了。”
“那不是更吵?”
“嗯。”
回答太诚实,沈砚川又笑了。
张起灵却没有跟着继续开玩笑。
他看了一眼客厅。
沙发上还放着没读完的书,厨房里有晚饭剩下的菜,窗台那盆绿萝被挪到了不晒的位置。
“以前休息的时候,我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沈砚川侧头。
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看书,做饭,等你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
沈砚川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张起灵认真想了想。
“还想养点别的。”
沈砚川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绿萝太容易养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窗台。
那盆绿萝才来他们家两天。
就已经被张起灵评价成没有挑战性了。
“你想养什么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先把这盆养活再说。”
张起灵点头,显然接受了这个建议。
沈砚川靠过去,肩膀贴着他的肩膀。
“休息其实没那么难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继续休。”
“好。”
沈砚川有些意外。
“这次这么痛快?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明天你也在家?”
沈砚川摇头。
“上午还有半天工。”
张起灵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下午呢?”
“下午没安排。”
“陪我去买菜。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还准备练厨艺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做什么?”
“你喜欢的。”
沈砚川转头看他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
张起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右手搭在沙发上,指尖轻轻碰着他的手背。
沈砚川笑了。
“那明天下午我教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先说好,教错了别记本子上。”
张起灵沉默两秒。
“看情况。”
沈砚川一把捏住他的脸。
“你还真准备记?”
张起灵没躲,等他松了手,才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你教得好,我也记。”
沈砚川心里那点笑意还没散,便被他拉近,亲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张起灵没有立刻退开。
沈砚川看着他的眼睛,低声问:
“这个也要记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记得住。”
沈砚川笑着又亲了他一下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厨房里的碗还没洗,明天要买的菜也没列清单。
张起灵松开他的手,起身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。
沈砚川问:“干什么?”
“列清单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明天下午去买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认真打开备忘录,靠在沙发上笑了半天,最后还是凑过去。
“先写排骨。”
“家里还有。”
“那鸡翅。”
张起灵打下两个字,又看向他。
“还要什么?”
沈砚川想了想,故意道:“一包盐。”
张起灵手指停住。
“家里有。”
“怕你跟胖子学多了,不够用。”
张起灵侧过头看他。
过了两秒,低头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。
少放盐。
沈砚川凑过去一看,顿时笑出了声。
张起灵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还有什么?”
沈砚川接过手机,想了想,在下面补上:
两个人一起做。
张起灵看完,点头。
“好。”
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周工发来的消息。
小张休息得怎么样?后天复查没问题再回来。对了,下周六戏台试演,村里请了老戏班回来,咱们项目组都能去看,带家属也行。
沈砚川把消息念完,看向张起灵。
“想不想去看戏?”
张起灵抬起头。
“我们修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真有人上去唱?”
“修戏台就是给人用的。不然修那么好干什么?”
张起灵看了一会儿消息。
“想去。”
沈砚川笑着回复周工。
我们两个都去。
张起灵又凑过来看了一眼,确认发出去以后,才把手机放下。
“那天要穿工作服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带工具?”
“也不用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“什么都不带?”
沈砚川看着他,忍着笑回答:
“带耳朵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这个有。”
沈砚川再也忍不住,笑得整个人倒进了沙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