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路关掉以后。
老宅又恢复成一栋单纯需要修的老房子。
沈砚川觉得很好。
第二天到现场。
周工已经带人开始做西厢房最后一段屋面。
张起灵换好工作服,站在脚手架下面看了半天。
沈砚川从后面过来。
“看什么?”
“他们在换椽子。”
“会了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上去。”
张起灵回头。
“今天不用你盯?”
“要。”
沈砚川把图纸卷起来,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不过不是每一步都盯。”
“自己做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上脚手架以后,先没动手。
检查临时支撑。
看旧构件编号。
确认新木料方向。
最后才开始拆第一根已经糟朽的椽子。
动作还是快。
但比最开始多了明显的停顿。
不是犹豫。
是会先想受力。
沈砚川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。
没说话。
周工从旁边走过来。
“进步挺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教得好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主要是他自己记得快。”
上面张起灵突然低头。
“这里要留多少?”
沈砚川抬头。
“旧料?”
“嗯。”
“能保留的都保留。”
“左边那段别切。”
张起灵看了两秒。
“虫蛀很深。”
“里面还有芯。”
“做局部剔补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没再问。
重新低头干活。
周工看着。
“真准备让他长期跟您学?”
沈砚川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这边后面还有几个项目。”
周工笑道:“他要愿意,能一直跟。”
“正式算工。”
沈砚川下意识看向脚手架。
张起灵没听见。
正在专心处理那根旧椽。
“您直接问他。”
“我不替他定。”
周工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您不是他老师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算半个。”
“剩下半个呢?”
“家属。”
周工愣了两秒。
随后反应过来。
很自然地点头。
“那更得本人决定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对。”
中午吃饭时。
周工真把事情说了。
“后面有个祠堂,还有一座老戏台。”
“工期都不算短。”
“你要是想继续学。”
“可以留下。”
张起灵问:
“有工资?”
沈砚川一口汤差点呛住。
周工笑得不行。
“有。”
“按辅助技工算。”
“干得好再涨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我做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这么快?”
“为什么不?”
“你不用考虑?”
张起灵认真想了两秒。
“我喜欢。”
这一句把沈砚川问住。
“喜欢什么?”
“修东西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。
“坏了。”
“知道哪里坏。”
“再一点点修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沈砚川却一下明白。
对张起灵来说。
这种事可能比下墓舒服太多。
没有谁要死。
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一根木头坏了。
就修木头。
一面墙歪了。
就扶正。
事情有边界。
也有结果。
修完以后。
它会继续站在那里。
不用谁留下守。
沈砚川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。
“那就学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“奖励?”
“饭。”
“昨天也有饭。”
“你要求越来越高了。”
张起灵没反驳。
只是把那块肉吃了。
周工在旁边看得乐。
“我怎么感觉你这学生挺会拿捏老师。”
沈砚川面无表情。
“以前不会。”
“最近被带坏了。”
不用问。
罪魁祸首大概率姓王。
下午收工前。
老宅最后一处屋面完成。
周工让所有人下来。
站到院子里往上看。
修过的部分没有刻意换成特别新的颜色。
旧瓦能用的尽量用了。
补进去的新构件也按照原尺寸处理。
整栋宅子看起来。
还是原来那栋。
只是稳了。
雨不会再直接灌进去。
柱子不会继续往下沉。
东南角也重新有了支撑。
沈砚川站在院子中央。
抬头看了很久。
张起灵走到他身边。
“结束了?”
“这个阶段结束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还有细部。”
“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挺快。”
沈砚川看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下墓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什么都快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这个不能急。”
“知道。”
张起灵看着屋檐。
“慢一点也好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句话记住。”
“以后碰见老房子。”
“别一刀下去。”
张起灵侧头。
“我什么时候一刀砍过房子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现在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提醒?”
“预防。”
张起灵沉默两秒。
“哦。”
收工具的时候。
周工突然把张起灵叫过去。
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“这个拿着。”
张起灵没接。
“什么?”
“这几天的工钱。”
沈砚川也愣了。
“他不是学徒?”
“前两天算学。”
周工道:“后面干的都是实活。”
“总不能真让人白干。”
张起灵这才接过。
信封不厚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现金。
数额不算多。
可他看得很认真。
沈砚川站旁边。
忍着没笑。
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张起灵把钱重新放好。
“是我的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不是吴邪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下墓拿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好几秒。
把信封收得很仔细。
“那挺好。”
周工笑道:
“下个项目开始就直接走工资。”
“干得好。”
“比这个多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去路上。
沈砚川发现张起灵一直摸口袋。
第四次以后。
终于忍不住。
“钱不会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摸什么?”
“确认在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么喜欢?”
张起灵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。
忽然问:
“你缺什么?”
沈砚川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东西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问?”
“想买。”
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
车里安静两秒。
沈砚川心里一下软下来。
【第一次工资就想给我买东西。】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
沈砚川这次没躲。
“我什么都不缺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。
“再想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工具呢?”
“单位有。”
“衣服?”
“够穿。”
“吃的?”
“家里一院子人。”
沈砚川笑道:“买回来你确定能剩到我嘴里?”
张起灵想起王胖子和阿祈。
沉默了。
这个确实不保险。
等红灯时。
沈砚川伸手碰了碰他口袋。
“自己留着。”
“第一次工资。”
“想买点自己的东西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特别想要的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“钱又不会过期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继续往前。
张起灵没再说。
可回到院子以后。
人不见了。
沈砚川洗个澡出来。
客厅没人。
院子也没人。
问王胖子。
王胖子一脸无辜。
“小哥去哪胖爷哪知道。”
沈砚川眯眼。
“你最好真不知道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阿祈从旁边路过。
嘴里吃着苹果。
“他去商场了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沈砚川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问我。”
“哪里能买礼物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行。
一点悬念都没有。
一个小时后。
张起灵回来了。
手里只有一个小袋子。
沈砚川坐在院子里等。
“买什么了?”
张起灵走过来。
把袋子放他面前。
里面是一支新的自动铅笔。
还有一盒替芯。
很普通。
甚至不贵。
沈砚川愣了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买笔?”
张起灵坐到旁边。
“你的旧笔快没了。”
沈砚川这才想起来。
这几天现场做记录。
他一直用一支很多年前就带在身边的自动铅笔。
笔身已经磨得发白。
卡芯也越来越严重。
自己都没在意。
张起灵却看见了。
“第一次工资。”
“就买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
张起灵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卷尺。
小号的。
外壳很结实。
沈砚川看得想笑。
“这也是给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?”
“我的。”
张起灵认真道:“以后不用现场的。”
沈砚川终于笑出声。
“行。”
“会过日子了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卷尺。
嘴角也有一点笑。
王胖子正好出来。
看一眼。
“第一次工资就买工具?”
“你俩真是没救了。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还剩钱。”
“那请客啊。”
王胖子立刻精神。
“胖爷教你这么多。”
“请顿饭不过分吧?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教了什么?”
王胖子噎住。
“上班要福利。”
“靠脸进门。”
“争取工资。”
“……”
张起灵沉默两秒。
“坏的比较多。”
沈砚川当场笑弯了腰。
王胖子气得指他。
“小哥。”
“你现在学坏了。”
张起灵很平静。
“沈砚川说。”
“这是进步。”
沈砚川立刻坐直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心里说过。”
“……”
王胖子笑得比刚才还大声。
院子里闹了一阵。
夜深以后。
人慢慢散了。
沈砚川回房。
新铅笔已经放在桌上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。
张起灵今天的工作笔记。
最下面。
多了一行。
第一份工资。
后面写着三个字。
自己赚。
沈砚川看了很久。
没动那张纸。
只把新铅笔拿起来。
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挺厉害。
第二天早上。
张起灵看到以后。
站在桌边看了几秒。
然后把那页纸。
很认真地折好。
收进了自己的本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