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戏台项目做到第九天。
周工把沈砚川叫进临时办公室。
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合同。
沈砚川看了一眼。
“又签?”
“这次不是项目合同。”
周工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中心那边想长期请您做外部顾问。”
沈砚川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长期?”
“一年起。”
周工笑了笑。
“您要是愿意,后面几个古建项目都能跟。”
“时间比正常坐班自由。”
“现场有疑难结构,您过去看。”
“平时也能自己接别的活。”
条件其实很好。
甚至好得沈砚川一时没说话。
周工以为他在考虑待遇。
“费用还能谈。”
“不是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砚川低头看着合同。
以前他接项目。
很少会在“长期”两个字上停这么久。
因为原来的世界里,他有单位,有同事,有完整的职业轨迹。
来到这里以后,却一直没想过这些。
住在吴邪他们安排的院子里。
东西不多。
随时可以走。
就连衣服都没真正添几件。
好像只要不把生活铺得太开。
将来真有一天找到回原世界的路。
就能立刻离开。
可现在。
桌上放着一份一年的合同。
沈砚川突然意识到。
他一直嘴上说现在的生活是真的。
可很多时候。
还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临时落脚点。
周工见他迟迟不说话。
“您不着急。”
“带回去看也行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我确实得回去商量一下。”
周工愣了。
“跟家属?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嗯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周工很自然地把合同装进文件袋。
“明天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沈砚川拿着文件袋出去。
张起灵正在戏台后面检查木构件。
看见他。
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个袋子。
“什么?”
“长期合同。”
张起灵停下手。
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沈砚川靠在柱子旁。
“你都不问问我接不接?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想接吗?”
沈砚川没马上回答。
张起灵也不催。
过了一会儿。
沈砚川才道:
“想。”
“那接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以后我们找到原世界的路呢?”
张起灵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“找到再说。”
“合同怎么办?”
“提前结束。”
“工作呢?”
“交接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张起灵又低头检查手里的木件。
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几点下班。
“未来发生的事。”
“不用先把现在停掉。”
沈砚川忽然没话了。
这句话。
以前应该是他说给张起灵听的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
【学得真快。】
张起灵嗯了一声。
“你教的。”
“好的都算我教的?”
“坏的是王胖子。”
沈砚川没忍住笑了。
“这句话别让他听见。”
晚饭的时候。
王胖子还是知道了。
原因很简单。
沈砚川把合同拿出来的时候。
他正好在旁边啃鸡腿。
“长期顾问?”
王胖子把鸡腿都放下了。
“这不是好事?”
吴邪拿过去翻了两页。
“条件不错。”
“时间也自由。”
“可以接。”
陈文锦坐在另一头。
看了沈砚川一眼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
沈砚川道:
“没犹豫。”
“那你把合同带回来开会?”
“商量。”
王胖子立刻笑。
“你跟谁商量大家心里没数?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张起灵。
“人小哥刚才肯定已经点头了吧?”
张起灵很诚实。
“嗯。”
王胖子一拍桌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意见这么不重要?”
“胖爷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王胖子重新拿起鸡腿。
“你俩要真长期干这个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胖子想了想。
“至少以后我去看你们。”
“不用先问这次下哪个斗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吴邪先笑了。
“这话倒是真的。”
张海客靠在椅子上。
“张起灵长期上班。”
“这事放以前。”
“我想都不敢想。”
张岚生道:
“你以前还死了。”
张海客:“……”
“能不能别提?”
张迟坐旁边。
已经学会这种时候不要插嘴。
只是默默吃饭。
阿祈却很认真地问:
“长期有多长?”
沈砚川道:
“一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做得好可以继续。”
“那就是以后还会修房子?”
“嗯。”
阿祈点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霍玲问她:
“哪里好?”
“房子不会跑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众人都笑了。
沈砚川也笑。
是啊。
房子不会跑。
每天做的事。
也终于不是追着什么危险往前赶。
晚上回房。
沈砚川把合同重新看了一遍。
张起灵洗完澡出来。
发现他还坐桌边。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直看?”
沈砚川靠在椅背上。
“有点不习惯。”
张起灵坐到旁边。
“什么?”
“把一年后的事定下来。”
“以前没定过?”
“原来定过。”
“来这里以后没有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怕回不去?”
“不是。”
沈砚川停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怕定得太多。”
“以后真要离开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现在舍得?”
沈砚川被问住。
“不舍得。”
“那和定不定没关系。”
这句话太直接。
沈砚川竟然反驳不了。
张起灵伸手。
把合同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喜欢就签。”
“如果以后真有别的路。”
“到时候再选。”
“如果没有呢?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半天。
“你最近越来越会说了。”
“工作要沟通。”
这理由还真专业。
沈砚川拿起笔。
签下名字。
一年的合同。
落笔以后。
没有任何异象。
也没有什么声音提醒他。
某条人生路线已经发生变化。
只是纸上多了三个字。
沈砚川。
张起灵看着。
“签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沈砚川把笔放下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他把合同装好。
忽然看见桌角那个写着“一起攒”的本子。
想起什么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是不是该搬了?”
张起灵动作一顿。
“搬去哪?”
“还没想。”
沈砚川道:“院子里现在快住成集体宿舍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挤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尤其早上洗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胖子占水池。”
沈砚川一下笑出声。
这理由太生活了。
“那我们找个地方住?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买?”
“你那点工资。”
沈砚川忍着笑。
“先别挑战杭州房价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“很贵?”
“非常贵。”
“那租。”
“行。”
决定得太自然。
第二天休息。
吴邪帮他们找了几套附近的房子。
王胖子一听。
非要跟。
“你跟着干什么?”
“把关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会看房?”
王胖子理直气壮。
“胖爷会看厨房。”
“你们俩这种人。”
“最容易只看结构。”
“最后买口锅都没地方放。”
张起灵看向沈砚川。
“他说得有道理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完了。
现在王胖子偶尔也能教点有用的。
第一套房子很新。
离工地近。
唯一的问题。
客厅太小。
王胖子站进去转了一圈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房产中介问:
“哪里不合适?”
王胖子指着客厅。
“以后人来了坐不开。”
沈砚川问:
“谁会来?”
王胖子看他。
“我们不是人?”
第二套大一点。
但采光差。
张起灵进去不到一分钟。
“不喜欢。”
中介明显没想到他这么快。
“是装修不喜欢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?”
“太暗。”
沈砚川侧头看他。
张起灵以前最不在乎这些。
墓里再黑都能待。
现在却会觉得家里太暗。
“那看下一套。”
第三套在老城区。
楼不新。
面积也不大。
但有两个房间。
一个客厅。
厨房带窗。
阳台外面还有一棵很大的香樟。
沈砚川进门第一眼先看结构。
张起灵第一眼却走到阳台。
沈砚川过去。
“喜欢?”
“有太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项目也不远。”
“嗯。”
王胖子从厨房探头。
“灶台够大。”
“冰箱也能放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准备搬来?”
“偶尔吃饭。”
“想得挺远。”
王胖子笑。
“不然你们租房为了什么?”
沈砚川没接。
因为这问题听着太简单。
租房为了什么。
为了住。
为了下班以后有个地方回。
为了两个人的东西不用都塞进一个临时房间。
为了张起灵新买的杯子能有固定位置。
为了他的工作笔记不用每天写完再收起来。
这么普通。
却让沈砚川站在阳台上。
很久都没说话。
张起灵问:
“这里可以吗?”
沈砚川看向他。
“你喜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这里。”
中介在旁边都有点意外。
“不再看看?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不看了。”
签租房合同的时候。
张起灵又从第一条开始读。
王胖子坐旁边。
等了十分钟。
“你这工作后遗症还挺严重。”
张起灵头也不抬。
“合同要看清。”
王胖子转头看沈砚川。
“你教的?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这个确实我教的。”
合同最后。
承租人那一栏。
沈砚川先签。
张起灵拿过笔。
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两个名字并排。
不是任务名单。
不是生死契。
也不是谁和谁共同承担某个世界规则。
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租房合同。
拿到钥匙以后。
张起灵握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沈砚川问:
“怎么?”
“这是我们的?”
“租的。”
“我是说这里。”
沈砚川停了一下。
笑了。
“嗯。”
“暂时是我们的。”
张起灵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。
“以后可以买。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还惦记买房?”
“工资在攒。”
王胖子在后面笑得不行。
“小哥。”
“照你现在这个工资。”
“得加油。”
张起灵很认真。
“会涨。”
周工说过。
干得好。
会涨工资。
逻辑毫无问题。
沈砚川笑得肩膀都在动。
“行。”
“慢慢涨。”
当天晚上。
两个人没搬多少东西。
只拿了最基本的。
张起灵的新杯子。
卷尺。
工作服。
本子。
沈砚川那支新铅笔。
还有几套衣服。
卧室里甚至还空着一半。
沈砚川把箱子放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张起灵站在客厅中央。
看了很久。
“安静。”
“院子嫌吵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?”
张起灵想了一下。
“这里是我们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沈砚川没笑他。
走过去。
把阳台窗打开。
夜风进来。
楼下是普通的街灯。
有人遛狗。
有人骑电动车回家。
没有地下古楼。
没有青铜门。
也没有任何一条路在等着他们。
沈砚川站在他旁边。
“以后家具慢慢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厨房缺很多东西。”
“明天买。”
“床单也得换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你的衣服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衣服不用。”
“必须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三套工作服加五件黑上衣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冬天呢?”
张起灵沉默。
沈砚川笑。
“看吧。”
“生活不是会下墓就能解决的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我学。”
沈砚川靠在阳台栏杆上。
心里忽然很轻。
【好。】
【那就慢慢学。】
张起灵侧过头。
“你也学。”
“我学什么?”
“留下。”
沈砚川怔住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语气很平。
“不要总觉得这里是临时的。”
一句话。
把沈砚川说得半天没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我也学。”
张起灵伸出手。
沈砚川握住。
屋子还是空的。
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。
可这一刻。
他们都没有再想。
这地方能住多久。
未来什么时候会变。
又或者哪一天会不会再次找到另一条路。
至少现在。
他们拿到了同一把钥匙。
签了同一份租房合同。
也开始有了一个。
可以一起回去的地方。
晚上睡前。
张起灵把工作本放到床头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在“一起攒”下面。
又写了一句。
先租。
停了停。
再补:
以后买。
沈砚川洗完澡出来。
看见那两行。
拿起新铅笔。
在最下面写:
不急。
想了想。
又添两个字。
慢慢。
张起灵站在他身后看完。
轻轻嗯了一声。
这一次。
谁都没催他们往前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