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巴乃以后。
张迟一路都很安静。
不是不适应车。
也不是晕。
他只是一直在看窗外。
村子。
公路。
路边停着的摩托车。
偶尔经过的小卖部。
连收费站都能看很久。
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几次。
“第一次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古楼里没见过这些?”
“见过记录。”
张迟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。
“跟自己看不一样。”
王胖子笑了一声。
“废话。”
“照片里看火锅,也不会辣。”
阿祈坐旁边立刻点头。
“对。”
张迟看她。
“你也是刚出来?”
“比你早一点。”
阿祈想了想。
“我已经会坐车。”
王胖子补充:
“也会点火锅。”
阿祈又点头。
“会。”
张迟沉默两秒。
“很难吗?”
“吃不难。”
“点锅底比较难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“你别把人带歪。”
车里终于有了点笑声。
沈砚川坐后排。
张起灵就在旁边。
从巴乃出来以后。
他没再拿手机看那条短信。
也没问黑瞎子张望川到底在哪。
沈砚川观察了半天。
“真不想了?”
张起灵侧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张望川。”
“想。”
“那怎么不问?”
“他说过得很好。”
沈砚川一顿。
“所以?”
“够了。”
三个字。
说得很轻。
却很稳。
沈砚川靠回座椅。
【这次是真长进了。】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又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也没查号码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我查他干什么。”
“人都说别找了。”
张起灵嗯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。
手从两人中间慢慢挪过来。
碰到沈砚川的手。
没说话。
只是握住。
沈砚川低头看了一眼。
也没抽。
前排王胖子从后视镜看见。
“我说。”
“这是车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很平静。
王胖子噎住。
“你现在是真的一点不避了?”
“为什么避?”
王胖子想了半天。
居然没找到理由。
最后只能转回去。
“行。”
“胖爷多嘴。”
回杭州已经是第二天晚上。
车刚开进院子。
门还没停稳。
阿祈先开了。
“火锅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“你一路就记这个?”
“你答应的。”
“我没说今天。”
阿祈看他。
“不行?”
王胖子叹气。
“行。”
“谁让胖爷信誉好。”
院子里已经住得越来越像个临时康复中心。
张岚生拄着一根手杖。
正绕院子走。
看到车。
停下来。
张海客坐在屋檐下晒太阳。
虽然太阳早没了。
人还坚持占着那把躺椅。
老岑在旁边泡茶。
齐安和沈照帮着收东西。
霍玲和陈文锦也已经从医院回来。
脸色都不算好。
但至少是活生生坐在那里。
吴邪一下车。
陈文锦就问:
“古楼呢?”
“关了自动归档。”
“没毁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带回来一个。”
所有人视线落到张迟身上。
张迟站在车边。
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古楼里。
每个位置都有编号。
每个人都属于一块档案。
这里没有。
没人给他安排站哪。
沈砚川看出来了。
“进来。”
张迟抬眼。
“住哪?”
“还有空房。”
王胖子正在搬包。
“没房也能加床。”
张迟又问:
“我需要登记吗?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张海客先笑了。
“你从古楼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别问这种问题。”
张迟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张海客。”
张迟明显一愣。
“你还活着?”
张海客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
王胖子在旁边笑得包都差点掉。
“这欢迎词不错。”
张海客坐直。
“你古楼档案里怎么记我的?”
“死亡。”
张迟很诚实。
“很多年以前就死了。”
张海客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份档案该改了。”
张迟道:
“已经改规则了。”
“没改你个人状态。”
“……”
张岚生拄着手杖走过来。
“活该。”
张海客看他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档案也死了?”
张迟想了想。
“你失踪。”
“后改守锚。”
张岚生笑得更开心。
“至少没死。”
张海客彻底不想说话了。
老岑端着茶杯。
半天才问:
“巴乃那个无名归档呢?”
张起灵道:
“有名字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张望川。”
老岑动作停住。
他明显知道些什么。
但没有立刻追问。
只看了张起灵一眼。
“人呢?”
“活着。”
“见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别找。”
老岑沉默了几秒。
随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没有再问。
沈砚川注意到。
却没有追着老岑逼答案。
既然张望川本人已经明确选择。
其他人知道多少。
都不重要了。
晚上的火锅还是支起来了。
一桌坐不下。
干脆分成四桌。
院子里热气腾腾。
阿祈终于吃上这一路念叨的东西。
张迟第一次吃。
第一口下去。
脸就红了。
王胖子笑得很缺德。
“怎么样?”
张迟喝了一大口水。
“疼。”
“那就是对了。”
“疼为什么还吃?”
阿祈立刻替王胖子回答:
“好吃。”
张迟看着她。
又夹了一块。
这次吹了很久。
才吃。
“确实。”
“还行。”
王胖子满意了。
“看见没。”
“古楼出来也逃不过这一关。”
另一桌。
吴邪拿着陈文锦最新的检查报告。
看了快十分钟。
陈文锦终于烦了。
“你再看也不会多长一项。”
吴邪抬头。
“指标比上次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陨玉活性基本没了。”
“医生说过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陈文锦看他。
“我又没失聪。”
霍玲在旁边笑。
吴邪被堵得没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自己也笑。
至少这种被嫌烦的日子。
以前他想都不敢想。
沈砚川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继续观察。”
吴邪道:“没有阿祈之前说的什么七年硬上限。”
“身体损伤有。”
“但可以正常治疗。”
陈文锦点头。
“以后该老就老。”
“该生病就生病。”
“听着挺普通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普通挺好。”
陈文锦也笑。
“是。”
“以前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看。”
“还真就是普通。”
火锅吃到一半。
齐羽带着那位从格尔木出来的老人进门。
老人这几天一直没决定名字。
王胖子一看见他就问:
“想好没?”
老人瞥他。
“你怎么比我还急?”
“称呼方便。”
齐羽自己拉开椅子。
“他想好了。”
众人看过去。
老人明显有点不适应这么多人等着。
咳了一声。
“齐衡。”
齐羽挑眉。
“还姓齐?”
“我姓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为什么非得换。”
齐羽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王胖子问:
“哪个衡?”
“平衡的衡。”
“有什么讲究?”
齐衡看了齐羽一眼。
“以前总想证明哪个才是真的。”
“现在懒得证明了。”
“各活各的。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这名字不错。”
阿祈在旁边跟着念。
“齐衡。”
张迟也叫了一遍。
“齐衡。”
老人听着。
神色慢慢松下来。
这可能是他第一次。
用自己重新选的名字。
被一群人这么自然地叫出来。
没有仪式。
没有档案。
没有系统确认。
就是吃饭的时候。
大家觉得应该知道你叫什么。
于是问了一句。
仅此而已。
吃到后面。
王胖子已经开始算。
“现在这院子里。”
“塔木陀出来一批。”
“长白出来一批。”
“格尔木一个。”
“巴乃又一个。”
“再来两趟。”
“咱们可以开养老院了。”
张海客在旁边纠正。
“我看起来有那么老?”
王胖子看他。
“你坐了三十二年。”
“精神年龄得算。”
张岚生笑出声。
“算他五十多。”
“滚。”
院子里一片乱。
沈砚川坐在人群边上。
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觉得很奇怪。
以前每次一个地方出来。
带回来的都是秘密。
尸体。
遗憾。
或者新的任务。
这一次。
带回来的全是人。
吵。
占房间。
吃饭。
抢热水。
有人还挑食。
麻烦得很。
可就是这种麻烦。
让整个院子看起来像真的有人在过日子。
张起灵坐到他旁边。
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院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是不是有点多?”
“是。”
“嫌吵?”
张起灵看了一圈。
王胖子正在和张海客争最后一盘肉。
阿祈已经偷偷夹走两块。
吴邪还在劝陈文锦明天复查。
齐安在教张迟用手机。
齐衡和齐羽明明坐一桌。
偏偏谁也不理谁。
“还好。”
张起灵说。
沈砚川看他。
“以前你可不喜欢人多。”
“现在也不喜欢太多。”
“那这些?”
张起灵停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认识。
所以不一样。
他喝了口水。
【这日子其实挺好。】
张起灵嗯了一声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沈砚川没吐槽他偷听。
只往旁边靠了一点。
肩膀碰到一起。
没人注意。
或者注意了也懒得说。
夜里十二点。
人终于散得差不多。
沈砚川洗完澡出来。
发现张起灵站在阳台。
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又收到短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张起灵把手机递给他。
屏幕上是很普通的一条银行提醒。
沈砚川看了两秒。
“你什么时候有银行卡了?”
“吴邪办的。”
“余额怎么了?”
“王胖子说。”
张起灵看着屏幕。
“住这里要交伙食费。”
沈砚川沉默两秒。
没忍住笑。
“他逗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张起灵认真道:
“我想赚钱。”
沈砚川笑声慢慢停了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想了一下。
“以后不想每次都靠下墓。”
这句话。
比前面关掉多少张家规则。
都更让沈砚川意外。
因为这不是关于过去。
也不是关于什么使命。
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以后怎么生活。
沈砚川靠在门边。
“那你会什么?”
张起灵看他。
沈砚川立刻补一句:
“除了下墓。”
张起灵沉默。
半分钟。
一分钟。
最后道:
“打架。”
“这个犯法。”
“开车。”
“你没证。”
“认路。”
“导航免费。”
张起灵不说话了。
沈砚川笑得停不下来。
【完了。】
【小哥失业。】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呢?”
沈砚川笑声一停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会什么?”
“古建筑修复。”
“这里也能做?”
沈砚川怔住。
很久没答。
来到这个世界以后。
他一直在跑。
救人。
下墓。
做任务。
处理一个又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他几乎忘了。
自己原本也是有职业的。
有真正喜欢做的事。
过了片刻。
沈砚川慢慢笑了。
“应该能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那做。”
“你跟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修古建筑?”
“可以学。”
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。
沈砚川看着他。
忽然觉得。
未来第一次变得不像一条等着他们去解决的谜。
而像一件。
可以慢慢商量的事。
“行。”
沈砚川伸手。
勾住他手指。
“回头找找活。”
张起灵握住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。
沈砚川真的被一通电话吵醒。
陌生号码。
他迷迷糊糊接起来。
“喂?”
那边是个很客气的中年男人。
“请问是沈砚川沈老师吗?”
沈砚川瞬间清醒一点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这边是杭州古建修缮中心。”
“吴先生给我们留了您的联系方式。”
沈砚川一下坐起来。
旁边张起灵也睁眼。
电话那头继续:
“我们最近有一处老宅修缮。”
“现场结构有点特殊。”
“想请您过去看看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张起灵。
张起灵也看他。
不是墓。
不是门。
没有任务。
就是一栋需要修的老房子。
沈砚川忽然笑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您今天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张起灵问:
“工作?”
“嗯。”
“危险吗?”
沈砚川掀开被子下床。
“理论上。”
“不危险。”
张起灵也坐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沈砚川回头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学。”
“真准备转行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先说好。”
“工地听我的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这一声。
比任何任务提示都顺耳。
窗外。
杭州刚刚天亮。
新的这一天。
没有谁告诉他们必须去哪。
他们自己选了一个地方。
去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