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砚川。”
周工在电话那头又念了一遍。
沈砚川坐在驾驶位上,半天没说话。
张起灵没催。
只伸手把双闪打开。
后面的车绕过去。
沈砚川这才开口。
“档案先别动。”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张起灵问:
“回现场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重新启动车。
“先看原件。”
这一次。
谁都没再提“会不会是你”。
刚才白天才说过。
看见熟悉的东西。
先验证。
不先认。
车重新开回老宅。
周工还在资料室等。
见他们进来,直接把那份八七年的档案推过来。
“就是这页。”
沈砚川戴上手套。
没先看名字。
先看纸。
编号。
印章。
记录格式。
都和前后几页一致。
不是后来塞进去的。
施工人员栏里。
负责人:
林守正,五十二岁。
下面一行。
临时助手:
沈砚川,二十七岁。
沈砚川的手指停住。
张起灵也看见了。
二十七。
和现在的他一样。
周工皱眉。
“年龄也对不上您长辈吧?”
沈砚川没回答。
继续往下。
籍贯一栏。
空白。
单位一栏。
写着:
临时协作。
后面还有一句手写备注:
熟悉古木构、砖石基础测绘,林守正临时带入。
沈砚川抬头。
“没有身份证明?”
“那个年代小项目档案没现在严。”
周工道:“临时工、熟人介绍都有可能。”
“后面还有签字。”
沈砚川已经看到了。
施工交接表最下方。
林守正签了名。
旁边。
另一个签名。
沈砚川。
他盯了足足十几秒。
周工忍不住问:
“像您的字?”
“不像。”
答案很快。
张起灵侧头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沈砚川指着“砚”字最后一笔。
“我不会这么收。”
“还有川。”
“三竖间距太开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至少字不是他的。
周工也跟着放松。
“那大概率就是同名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
沈砚川翻到下一页。
工作记录。
前几天都很正常。
清理屋面。
检查柱脚。
补瓦。
测基础。
到第十一天。
记录突然变了。
林守正的字:
东南角发现旧基础及空腔,暂停开挖。
下面还有另一种字迹。
不是签名那种端正规整。
更像现场速记。
只有一句:
空腔不是自然形成,东侧有二次封堵痕迹。
沈砚川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周工问:
“这个字也不像您?”
沈砚川没回答。
张起灵却看向他。
“像。”
沈砚川沉默两秒。
“现场笔记习惯像。”
不是字一模一样。
而是表达方式。
先下判断。
再标方向。
不解释废话。
更重要的是“二次封堵痕迹”这几个字旁边。
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标。
三角内部。
一横。
两点。
沈砚川盯着那个符号。
这次真的没有说话。
张起灵问:
“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“谁的?”
沈砚川抬手。
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的。”
周工愣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川没有马上解释。
那不是某个师门统一符号。
也不是行业惯例。
是他自己读大学时嫌现场记录太慢。
慢慢养出来的一套简写。
三角表示结构风险。
横线代表人为干预。
两点代表需要二次确认。
他从来没见别人这么用。
至少原世界没有。
可现在。
一九八七年的纸上。
清清楚楚画着同样的东西。
周工看见他脸色不对。
“沈老师?”
“这份档案能借我拍照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原件留这里。”
沈砚川把每一页都拍下来。
然后继续往后翻。
一九八七年的修缮一共持续十九天。
第十二天开始。
“沈砚川”不再参与屋面。
一直跟林守正守在正厅东南角。
第十五天。
他们用最简陋的办法探了空腔。
第十六天。
重新封土。
第十七天。
留下那块石基上的警告。
基础不可再动。
第十八天。
“沈砚川”没有签到。
第十九天。
项目结束。
人员备注里只有一句:
沈姓助手提前离场,去向不详。
王胖子要是在。
大概已经骂一句又来失踪。
沈砚川却只是问:
“有没有当年的原始照片?”
周工想了想。
“档案里就那一张林守正的。”
“不过老中心以前清过一批底片。”
“可能还有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仓库。”
十分钟后。
三个人蹲在一堆旧纸盒前。
底片没有编号齐全。
只能按年份找。
翻了快半小时。
周工突然停住。
“这个。”
一只纸袋。
外面写着:
林宅修缮,87。
里面十二张底片。
周工拿去扫描。
第一张。
林守正站在门口。
第二张。
施工队在屋顶。
第三张。
正厅支护。
一直到第八张。
画面右侧。
多了一个年轻男人。
背对镜头。
穿旧工装。
正蹲在东南角基础旁测量。
沈砚川呼吸停了一瞬。
身形很像他。
但只凭背影。
证明不了什么。
第九张。
侧脸。
模糊。
依旧看不清。
第十张。
男人回头。
周工手停住。
张起灵也没说话。
那张脸。
不是沈砚川。
至少不是现在这张脸。
眉骨更高。
眼睛更窄。
右侧下颌还有一道浅疤。
周工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真不是您。”
沈砚川盯着照片。
“嗯。”
不是他。
可奇怪的是。
他心里没有完全松下来。
因为照片里的男人。
手里拿着一把木尺。
尺子侧面。
刻着一行很小的字。
扫描放大以后。
能勉强看清。
玄梁古建组。
沈砚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。
张起灵立刻问:
“原世界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单位以前的旧称。”
沈砚川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九十年代以后才改名。”
“但这个世界。”
“根本没有玄梁古建组。”
周工听得越来越糊涂。
“你们说的玄梁……”
沈砚川回神。
“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单位。”
“已经没了。”
他没有往下解释。
周工也识趣。
没追问。
第十一张照片。
那名“沈砚川”站在林守正旁边。
两个人似乎在争什么。
林守正皱着眉。
年轻男人指着地下。
第十二张。
只剩林守正。
另一个人不见了。
照片背面。
老摄影师还写了一句:
小沈说下面不能开,林师傅信他。
沈砚川看了很久。
“周工。”
“能查林守正家里还有没有人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周工当场打了两个电话。
半小时后。
结果回来。
林守正已经去世二十多年。
但儿子还在杭州。
七十八岁。
而且当年跟着父亲来过几次这个项目。
第二天上午。
他们在一间老小区里见到了林守正的儿子。
林伯已经耳背。
可一听“一九八七年老宅修缮”。
立刻想起来。
“那个小沈?”
沈砚川心口微微一紧。
“您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老人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老人摆摆手。
“脸差远了。”
沈砚川坐下。
“他从哪来的?”
“我爹带回来的。”
“说是在火车站碰见。”
“火车站?”
“嗯。”
林伯回忆。
“那年下大雨。”
“那人身上没钱。”
“也没证件。”
“但懂木头。”
“我爹看他会东西。”
“就带着干几天。”
张起灵问:
“他说自己叫什么?”
“沈砚川。”
“真名?”
老人摇头。
“谁知道。”
沈砚川又问:
“他有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?”
林伯沉默很久。
“说过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老人慢慢回忆。
“自己从一个已经塌掉的地方出来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沈砚川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还说别的吗?”
“说要找一个坐标。”
“什么坐标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伯摇头。
“我爹嫌他神神叨叨。”
“还骂过他。”
“后来修那老宅。”
“小沈看见地下空腔。”
“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非说不能挖。”
沈砚川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下面有一条‘错路’。”
张起灵眼神微沉。
“原话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伯想了想。
“还有一句我记得。”
“因为当时听着特别怪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您说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他说。”
“这里如果打开。”
“几十年后。”
“会有另一个沈砚川掉进来。”
客厅里。
彻底没了声音。
沈砚川坐在那里。
很久没有动。
不是他。
照片已经证明。
一九八七年的“沈砚川”。
有另一张脸。
可他来自某个塌掉的地方。
拿着原世界“玄梁古建组”的木尺。
会沈砚川自己后来才养成的现场标记。
甚至提前说过。
几十年后。
会有另一个沈砚川出现。
林伯又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他走之前。”
“留过一样东西。”
沈砚川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?”
老人起身。
慢慢走进里屋。
过了一会儿。
拿出一只很旧的铁盒。
“我爹一直留着。”
“说要是哪天再碰到姓沈的。”
“先问一句。”
老人没把铁盒递过来。
只是看着沈砚川。
“你会修房子吗?”
沈砚川愣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会。”
林伯点点头。
“那应该能给你。”
铁盒递过来。
没有锁。
沈砚川自己打开。
里面没有录像。
没有黑玉。
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危险的东西。
只有一支用了大半的木工铅笔。
一把旧折尺。
还有一张纸。
纸上第一句话:
给后来那个也叫沈砚川的人。
第二句:
先把房子修好。
第三句:
地下的事,等正厅稳了再看。
沈砚川盯着三句话。
半晌。
忽然笑出了声。
张起灵看他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砚川把纸折好。
放回铁盒。
“就是突然觉得。”
“这个人。”
“可能确实挺了解我。”
张起灵问:
“要查他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摇头。
“今天不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砚川站起来。
“人家都写了。”
“先修房子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过了两秒。
点头。
“那就先修。”
这一次。
明明又出现一个跨世界的人。
又留下几十年前的线索。
沈砚川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追下去。
因为老宅正厅的支护还没结束。
东南角下面那条所谓的“错路”。
就算真在那里。
也不会因为他们晚几天。
就跑掉。
而活人的工作。
明天还得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