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进巴乃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
山里刚下过雨。
路边全是湿的,远处一层一层的山压着云,和长白完全不同。
阿祈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抬头。
看了很久。
王胖子把包从后备箱拖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
阿祈点头。
“绿。”
“我没骗你吧。”
“比长白好看。”
王胖子立刻乐了。
“这话别让小哥听见。”
张起灵站在旁边。
“听见了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沈砚川笑了一声。
“人家说山。”
“又没说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很平静。
王胖子反而懒得接了。
潘子提前联系的人已经在村口等。
六十多岁的男人。
姓韦。
村里人都叫他韦叔。
十五年前那件事,他正好还记得。
因为那个从山里出来的陌生人,就住在他家废弃的木屋里。
吴邪把照片拿给他看。
不是第三次观测的模糊照片。
只是根据巴乃旧记录翻出来的一张背影。
韦叔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
吴邪立刻问:
“确定?”
“脸没看见。”
“身形像。”
韦叔指着照片里那把断刀。
“尤其这个。”
“当年他手里就有一把黑刀。”
“断了一截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人什么样?”
韦叔想了想。
“话少。”
王胖子下意识看张起灵。
“这个范围有点大。”
韦叔没听懂他什么意思。
继续道:
“身体不好。”
沈砚川眉头一动。
“受伤?”
“有伤。”
“但不像刚受的。”
“肩上有一道。”
“这里也有。”
老人指了指左手虎口。
和照片上的身体数据。
全部对上。
齐羽站在最后面。
低声道:
“基本可以确认是同一个。”
沈砚川没有反驳。
到了这一步。
至少“巴乃醒来的归档人”和第三次观测黑衣人。
已经可以高度对应。
但他到底是谁。
依旧没人下结论。
吴邪问:
“他住三天,都做过什么?”
韦叔这次想得更久。
“第一天睡觉。”
“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早上。”
“饭都没吃。”
“第二天起来以后。”
“问了一个人。”
张起灵目光抬起。
“谁?”
老人看向他。
“张起灵。”
所有人都静了一下。
王胖子轻声道:
“他问小哥?”
“我哪知道是谁。”
韦叔摆摆手。
“当时他就问。”
“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起灵的人来过。”
“我说没听过。”
“他也没再问。”
沈砚川道:
“第三天呢?”
“第三天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开始问沈砚川。”
这一次。
没人说话。
沈砚川自己反而最平静。
“怎么问的?”
“就问。”
“有没有一个叫沈砚川的人来过村里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他又问。”
“那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男人。”
“二十多岁。”
“懂老建筑。”
“说话……”
韦叔停住。
沈砚川挑眉。
“说话怎么?”
老人看了看他。
“有时候挺气人。”
王胖子当场笑出声。
吴邪低头憋笑。
连齐羽嘴角都动了一下。
沈砚川面无表情。
“这个描述很主观。”
张起灵淡淡道:
“挺准。”
沈砚川转头。
“你哪边的?”
“事实。”
【行。】
【现在都会联合外人了。】
张起灵没接。
只是嘴角有很轻的一点变化。
韦叔看着他们。
忽然皱眉。
“你就是沈砚川?”
“对。”
老人明显愣住。
从头到脚看了他好几遍。
“怪不得。”
沈砚川道:
“怪不得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“如果以后真有个叫沈砚川的人来。”
“看起来应该和他记得的一样。”
张起灵眼神微沉。
“他记得沈砚川?”
“他说记得。”
韦叔摇头。
“但我问你们是不是朋友。”
“他又说。”
“还没见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。
连沈砚川都没马上接。
记得。
却还没见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来自另一条时间或者另一条世界分支。
这句话反而很合理。
可合理。
不代表可以直接认成未来张起灵。
吴邪继续问:
“第四天他怎么走的?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
“天亮以后屋里就空了。”
“墙上多一句话。”
“就是你们照片里那个。”
沈砚川还没来。
韦叔叹了口气。
“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欠债找人的。”
王胖子问:
“还有其他东西?”
“有。”
老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转身。
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木屋在村子最边上。
十五年没人正式住。
屋顶换过一次。
墙体还留着原来的木板。
进去以后。
一股很明显的潮木味。
那行字就在床边墙上。
比照片里更浅。
沈砚川还没来。
沈砚川站在前面。
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字迹确实熟。
却不是张起灵现在常用的写法。
张忆也看了半天。
“张家笔迹习惯。”
“但年代判断不了。”
王胖子道:
“还有东西呢?”
韦叔走到床脚。
蹲下。
撬开一块旧木板。
“当年我打扫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“没看懂。”
下面藏着一块布。
布已经发黄。
打开以后。
是一把断掉的刀尖。
黑金材质。
张起灵蹲下。
没直接碰。
只看了一眼。
“黑金古刀。”
王胖子低声道:
“真断了。”
刀尖只有不到十厘米。
断口很不整齐。
像在承受巨大力量时硬生生崩裂。
十三从锁片里开口:
“可以做材质比对。”
张起灵拿出自己的刀。
两者没有接触。
只是并排放着。
十三分析了片刻。
“基础成分高度一致。”
“但无法证明来自同一把刀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至少说明那个人确实拿过张家同类黑金刀。
布里还有一张很小的纸。
折了很多层。
吴邪戴上手套展开。
上面只有几句话。
第一句:
巴乃能记住一个没有来历的人。
第二句:
说明这里存的不是尸体,是被张家承认过的存在。
张忆神色一变。
“他查明白了古楼的归档机制。”
第三句:
别让他们用我的档案找过去。
王胖子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川盯着那句话。
“他不想被追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吴邪继续往下看。
第四句。
如果沈砚川还没来,说明时间还对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齐羽先开口。
“时间还对。”
“像是在确认时间位置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他醒在巴乃以后。”
“第一件事不是找路。”
“是确认我有没有出现。”
张起灵忽然道:
“他怕来早了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看着那张纸。
“如果他认识沈砚川。”
“又知道什么时候该见。”
“提前见到。”
“可能会改变后面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所以他待三天。”
“只是确认我还没出现。”
“确认完就走。”
吴邪低声道:
“那他到底在等什么时间?”
没人知道。
直到阿祈忽然蹲下。
“纸背面有字。”
吴邪翻过来。
真的还有一句。
比正面更浅。
像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。
如果现在的张起灵来找我,告诉他,我没有死。
张起灵整个人停住。
沈砚川也看向他。
王胖子下意识道:
“这已经点名现在的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沈砚川立刻压住。
“对方写这句话的时候。”
“他眼里的‘现在’未必是我们现在。”
吴邪点头。
“但至少能确认。”
“十五年前离开巴乃的时候。”
“他认为自己还会继续活下去。”
张起灵问韦叔:
“他往哪走?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
“真没有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有个孩子说。”
“第四天天没亮。”
“看见他往湖那边去了。”
王胖子抬头。
“湖?”
“对。”
“后来没人信。”
韦叔道:“因为那天晚上下大雨。”
“山路很难走。”
张忆看向张起灵。
“古楼入口方向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气氛一下沉下来。
如果那个人最后去了张家古楼。
那十五年前的无名醒档。
很可能还没结束。
沈砚川却先问:
“那个孩子现在还在村里吗?”
韦叔点头。
“在。”
“已经不是孩子了。”
“带我们去。”
对方现在二十多岁。
叫阿木。
听说十五年前的事又有人来问。
第一反应就是皱眉。
“我没看错。”
吴邪道:
“没人说你看错。”
阿木这才放松一点。
“当年都说我做梦。”
“那天我起得早。”
“我看见他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往湖边走?”
“开始是。”
“后来。”
阿木停了停。
“还有另一个人。”
所有人神色一变。
张起灵问:
“什么人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
“站得很远。”
“穿黑衣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道:
“又一个?”
阿木点头。
“前面那个人看见他以后。”
“站了很久。”
“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。”
沈砚川问:
“方向?”
阿木抬手。
指向山里。
“羊角山。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因为前面那个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。”
“后来又回头。”
“跟后面那个黑衣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张起灵盯着他。
“什么?”
阿木道:
“我听不清全部。”
“就听见最后三个字。”
“别进去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王胖子脸色变了。
“谁让谁别进去?”
阿木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离太远。”
沈砚川没有继续猜。
直接问:
“第二个人有什么特征?”
阿木想了很久。
“没拿刀。”
“比第一个年轻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看向张起灵。
脸色慢慢变得奇怪。
“和你有点像。”
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张起灵神色依旧很稳。
“多像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木摇头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
“我只记得那时候看一眼。”
“觉得是兄弟。”
张忆站在后面。
低声道:
“也可能是两个不同年代的张家人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先去现场。”
没有人再补故事。
傍晚前。
他们到了湖边。
雨后的水很静。
张起灵站在岸边。
没走几步就停下。
泥土已经不可能留下十五年前的脚印。
可石头上。
有人工刻痕。
一道。
两道。
一路延伸向羊角山。
张忆蹲下看。
“张家引路记号。”
走到第七个。
记号变了。
原本向山里的箭头。
被人硬生生划掉。
旁边重新刻了一行字。
这一次。
没有任何时间错位的谜语。
也没有沈砚川的名字。
只有一句非常直接的话。
古楼里有一个我。
下一行。
别把他当成我。
王胖子看完。
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抬头。
“这人还真知道咱们最容易犯什么毛病。”
沈砚川也盯着那两句话。
胸口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反而慢慢松了一点。
至少写下这些字的人。
很清楚一件事。
长得一样。
记忆相似。
身体数据相同。
都不能直接证明。
那就是同一个人。
张起灵伸手。
轻轻擦掉石面上的水。
下面还有第三行。
刚才被泥盖住了。
他醒得比我早。
吴邪脸色变了。
“古楼里还有一个?”
张忆也站起来。
沈砚川却没有看他们。
只盯着最后一行。
因为那句话还没结束。
泥水被张起灵一点点擦干净。
后半句彻底露出来。
而且他认识现在的张起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