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地下室不到十分钟。
齐羽身后突然传来脚步。
老人追了出来。
他腿脚还不利索,扶着墙走得很慢,脸色却难看得厉害。
“等等。”
前面的人同时停下。
王胖子回头。
“您老不是说腿得练?”
“里面有东西变了。”
沈砚川神色一凝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老人喘了口气。
“那张巴乃记录。”
张起灵已经转身往回走。
沈砚川跟上。
“不是刚看过?”
“我回去断地下室备用电。”
老人道:“铁盒没收。”
“翻过来的时候,看见背面多了一行。”
吴邪脚步更快。
“刚才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老人看他。
“那张纸我看过不止一百次。”
没人再问。
重新回到暗室。
铁盒还开着。
那张十五年前的巴乃记录就放在桌上。
原本背面只有张海客留下的两句话。
这个人不要找。
他已经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。
现在。
最下方多出了一行字。
颜色很淡。
像埋在纸纤维里很多年,直到某个条件消失以后才浮出来。
归档人已于巴乃醒来。
王胖子看了半天。
“这字是自己长出来的?”
十三从锁片里出声:
“纸面存在特殊显色材料。”
“可能受磁场或信号变化触发。”
沈砚川看向那份记录。
“格尔木坐标断开以后才出现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
吴邪盯着“醒来”两个字。
“归档人是什么意思?”
张忆已经蹲到桌边。
“张家旧档案里。”
“归档通常是死人。”
“但古楼有一种例外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失踪后重新出现的人。”
张忆皱着眉,明显在翻旧记忆。
“如果一个张家人长期失踪。”
“没有尸骨。”
“但族里已经把他的资料送进古楼。”
“后来他又活着回来。”
“原来的死亡归档不会直接删。”
“会改成醒档。”
王胖子听明白了。
“等于死人档案重新激活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但这里这个人。”
吴邪指着纸。
“根本没有出生记录。”
“也没有死亡记录。”
“只有身体数据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所以才奇怪。”
沈砚川道:
“他不是死了以后醒。”
“更像第一次被巴乃系统认定为活人。”
屋里一静。
张起灵一直看着那行字。
“十五年前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无名归档是十五年前出现。”
“张海客十四年前去查。”
“‘醒来’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这行字没写。”
十三忽然道:
“纸张右下角存在第二层压痕。”
吴邪立刻拿灯侧照。
果然。
在显色字下面。
还有一串几乎看不见的数字。
不是年份。
是一组档案索引。
张忆只看一眼。
“这是古楼内部位号。”
“能找到位置?”
“如果结构没改。”
“能。”
王胖子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巴乃是真得去了。”
沈砚川没急着答。
他看向老人。
“这行字为什么以前没显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齐羽却忽然开口:
“可能因为记录对象以前还被格尔木认为属于跨世界坐标。”
众人看他。
“最后七秒还在的时候。”
齐羽道:“那个黑衣人一直挂在第三次观测下面。”
“对格尔木来说。”
“他是观测结果。”
“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”
沈砚川接上:
“坐标一断。”
“巴乃那边的信息才从结果变成人。”
十三道:
“逻辑成立。”
王胖子揉了揉眉心。
“所以现在可以确定什么?”
吴邪伸出手指。
“第一。”
“第三次观测里那个黑衣人,没有对应张家历史档案。”
“第二。”
“十五年前,巴乃自动给他建了一份无名记录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后来某个时间点。”
“巴乃又把他标成了醒档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至少被巴乃记录成活着出现过。”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张起灵忽然问:
“张海客见过他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张海客看过这份档案以后。”
“留下‘不要找’。”
沈砚川看着那句话。
“如果张海客只是看到一份无名数据。”
“没必要说‘他已经找到自己要找的人’。”
吴邪也反应过来。
“除非张海客知道。”
“这个人到底在找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向沈砚川。
沈砚川无奈。
“看我也没用。”
“我十五年前还在自己世界上班。”
王胖子道:
“这才麻烦。”
“他如果真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人怎么能比你还早十几年在巴乃醒?”
张起灵声音很低。
“时间不一样。”
没人反驳。
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时间并不同步的世界。
二十年前的格尔木能看见沈砚川死亡前七分钟。
第三次观测又能出现一个认识沈砚川的张起灵。
十五年前巴乃多出一个无名归档。
顺序从来就未必按他们现在理解的时间排列。
沈砚川却抬手。
“先停。”
王胖子看他。
“怎么?”
“我们又开始替他补人生了。”
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沈砚川指着那张纸。
“现在能确定的只有。”
“巴乃记录过一个符合第三次观测身体数据的人。”
“而且标记过‘醒来’。”
“至于是不是同一个。”
“是不是某个未来张起灵。”
“是不是来找我。”
“都没证据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对。”
张起灵也收回目光。
“去看原档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这才对。”
齐羽站在桌边。
忽然问老人:
“你去巴乃吗?”
老人愣了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问我?”
“你现在没任务了。”
齐羽看着他。
“所以问你想不想。”
老人沉默很久。
以前有人问他去哪里。
后面总跟着一句。
因为你必须。
现在齐羽只是在问。
想不想。
“不去。”
老人最后说。
“腿不行。”
王胖子挑眉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
老人看了看这间地下室。
“我想先出去看看。”
“不是换个地下室继续钻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所有人都笑了。
齐羽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先回杭州。”
“跟那几个康复组作伴。”
老人看他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巴乃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齐羽想了一下。
“看看原齐羽当年到底查到了哪。”
老人皱眉。
“又为了我?”
“不是。”
齐羽看他。
“我现在好奇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老人盯了他几秒。
笑了。
“行。”
这次没有再劝。
离开格尔木前。
他们把最后七秒重新封好。
格尔木地下室没有销毁。
但所有跨世界定位功能已经关闭。
老人亲手拔掉最后一组备用电源。
灯灭的时候。
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十多年。
那把椅子还在。
铁柜还在。
桌子也没变。
可他没再进去。
王胖子在外面等得不耐烦。
“走不走?”
老人回头。
“走。”
“想好名字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总不能一路叫你老齐羽吧?”
老人看了一眼真正站在旁边的齐羽。
“确实不好听。”
齐羽面无表情。
“别带我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路上想。”
阿祈站在车边。
已经在研究格尔木和长白的区别。
看见老人出来。
她很自然地问:
“你也出来了?”
老人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回去吗?”
老人看着身后那栋破旧疗养楼。
很久。
摇头。
“不回了。”
阿祈点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没有恭喜。
也没有问二十多年值不值得。
就只是挺好。
老人反而笑得更明显。
车开出旧疗养区时。
沈砚川坐在后排。
张起灵就在旁边。
那张“归档人已于巴乃醒来”的照片已经存进手机。
他看了几遍。
最后锁屏。
张起灵问:
“不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怕想多?”
“怕还没到巴乃。”
“我就先把那个人一辈子编完了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沈砚川侧头看他。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真一点都不好奇他是不是你?”
张起灵沉默几秒。
“好奇。”
“然后?”
“见到再说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进步挺大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怎么?”
“这次没说。”
“如果真是我。”
“你一定要去找。”
沈砚川怔了一下。
随即靠回椅背。
“因为他说了。”
“这次别找我。”
“你听他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沈砚川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地。
“至少先尊重一句。”
“等见到本人。”
“再问他现在还算不算数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一会儿。
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
前排王胖子听见一半。
忍不住回头。
“你俩先别提前商量见面台词。”
“巴乃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“都不知道。”
吴邪坐在副驾驶翻资料。
“很快就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转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。
来自潘子。
潘子已经先联系了巴乃那边的人。
十四年前。
张海客查完无名档案离开以后。
当地确实发生过一件怪事。
一个没人认识的男人。
从羊角山深处走出来。
身上没有证件。
没有行李。
只带着一把已经断掉的黑金古刀。
他在村里住了三天。
没说自己叫什么。
第四天清晨。
人不见了。
但他住过的木屋墙上。
留下了一行字。
吴邪把那张老照片放大。
字迹已经被风雨冲淡。
仍能辨认。
只有一句。
沈砚川还没来。
车里。
再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