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已经过得很好,不想起来也没关系。
那行字很浅。
浅得像留下它的人,本来就没打算命令谁。
张起灵站在玉板前。
看了很久。
沈砚川也看见了。
却没问这句话是谁写的。
答案其实不难猜。
这份档案只属于张起灵自己。
没有继承编号。
没有张家族印。
读取条件甚至只有四个字。
本人自愿。
能在这里留下这种话的人,大概率就是过去某一个还清醒的他自己。
一个知道未来可能会失忆。
也知道张家一定有人想让他重新变回“从前”的张起灵。
所以提前给未来的自己留了一条退路。
王胖子站在几步外,声音都放轻了。
“这以前的小哥。”
“还挺会给自己留后门。”
吴邪看了他一眼。
“至少有一次,他知道该问以后那个自己。”
张起灵没有接话。
只是把手彻底收回来。
玉板没有追着亮。
也没有弹出任何画面。
像真的接受了他的决定。
十三忽然道:
“读取请求已取消。”
“个人档案保持封闭。”
沈砚川问:
“以后还能开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没有时间限制?”
“目前未检测到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张起灵侧过脸。
“你很怕它消失?”
“不是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怕你现在不想看。”
“回头又觉得自己把唯一机会丢了。”
“既然还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看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张起灵嗯了一声。
【这样最好。】
“嗯。”
沈砚川忍不住看他。
“你是不是就等着听这一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回答得太快了。”
王胖子已经开始摇头。
“得。”
“主库存刚从强制继承改成自愿读取。”
“你俩这边还是自动播放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羡慕?”
“胖爷羡慕个鬼。”
阿祈在旁边认真问:
“心里说坏话也能听?”
王胖子立刻看过来。
沈砚川沉默两秒。
“能。”
阿祈想了想。
“那确实很麻烦。”
“看见没有。”
沈砚川看张起灵。
“群众意见。”
张起灵没理。
转身看向四周那些逐渐恢复名字的玉板。
“先做目录。”
吴邪也收起玩笑。
“详细记忆不动。”
“只把名字、年代、编号带出去。”
“这样最安全。”
十三道:
“建议如此。”
接下来两个小时。
几个人几乎没停。
主存储里的记录远比想象中多。
最早一批只有十几份。
后来逐渐增加。
有些人一生留下过两次、三次。
最多的一个人。
足足存了七份。
吴邪很快发现规律。
“不是每次都在交接身份的时候存。”
“有些是进门前。”
“有些是出来以后。”
沈砚川看了几块。
“还有主动留给家人的。”
王胖子愣住。
“这里还有这种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指给他看。
其中一块玉板的目录备注只有几个字。
给阿姐,若我未归。
王胖子一下不说话了。
再往后。
还有。
给母亲。
给妻。
若小满长大,交给他。
不要让弟弟接这个位置。
一条又一条。
都不是什么惊天秘密。
反而是最普通的东西。
有人怕回不来。
有人惦记家里。
有人不想让下一代再走自己的路。
只是后来。
这些私人留下的东西全被压在了“张起灵”的统一身份下面。
吴邪看得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如果这些当年都送出去。”
“张家内部未必还是后来那个样子。”
张起灵站在一块玉板前。
“没有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重要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
却让所有人安静了一下。
对于维持一个家族来说。
守门路线重要。
血脉重要。
秘密重要。
一个人想对母亲说什么。
反而不重要。
所以被留下了。
被封了。
最后连收件人都可能早就不在。
沈砚川低声道:
“现在至少能把名字带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拿起记录本。
继续往下抄。
没有大段情绪。
也没有停在那里感伤。
能做的事就在眼前。
先做。
临近中午。
目录终于整理得差不多。
十三建立了三份数字备份。
吴邪手写一份。
沈砚川又单独把所有能够确认的本名抄了一遍。
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酸。
“出去以后得找个靠谱地方存。”
“别又哪天谁一把火烧了。”
吴邪点头。
“至少分开存。”
“电子、纸质、实物目录都留。”
阿祈问:
“玉板怎么办?”
没人立即回答。
主存储本身依然在这里。
里面不是只有秘密。
也有很多已经无法复制的原始记忆。
张起灵看向十三。
“能关闭主动功能吗?”
“目前继承链已经停止。”
“主存储处于被动读取。”
“可以进一步关闭自动识别。”
“关闭后呢?”
“需要人工启动才能读取。”
沈砚川道:
“关。”
张起灵却没马上答应。
他环视四周。
最后看向张景川那块玉板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决定。”
沈砚川顿了一下。
随即明白。
这里保存的。
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去。
张起灵走到中央玉板前。
“你们以后还想被读取吗?”
没有声音。
十三道:
“需要逐个响应。”
王胖子看了一圈。
“几百份?”
“嗯。”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
“问。”
这一问。
就又是一个多小时。
大部分没有自主回应能力。
只保留档案。
少部分残留意识给出了答案。
有人愿意留。
有人希望永远关闭。
也有人只提出一个条件。
把自己的话送给该送的人。
哪怕那个人早就不在。
张景川最后一个回应。
“我的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张起灵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以后如果还有人想知道。”
“第一任是不是自己愿意的。”
年轻声音停了停。
“让他看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这次不会只剩后半段了。”
张景川也像笑了。
“嗯。”
最终。
他们没有毁掉主存储。
也没有全部开启。
每一份有明确意愿的记录。
都按本人选择重新设置。
无法回答的。
维持封闭。
不继承。
不主动调用。
只能单独申请读取。
过去还在。
但不再有资格自己扑到活人身上。
十三完成最后一项调整。
“权限重置结束。”
圆厅里的白光一块接一块暗下去。
最后只剩出口。
还有张起灵那份个人档案。
它仍然亮着一条很淡的边。
王胖子回头。
“真不看?”
吴邪立刻撞了他一下。
“你怎么又问?”
王胖子反应过来。
“我多嘴。”
张起灵却没介意。
“今天不看。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那就走。”
张起灵走出几步。
忽然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属于自己的玉板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。
“后悔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张起灵安静片刻。
“以前总觉得。”
“忘了的东西必须找回来。”
沈砚川没说话。
“现在发现。”
张起灵看着那块玉板。
“它在那里。”
“也可以只是过去。”
沈砚川笑了笑。
“恭喜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恭喜什么?”
“终于学会把东西先放着。”
“很难得。”
张起灵转身就走。
沈砚川笑着跟上。
【还不让夸。】
前面的人脚步没停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
几个人原路返回。
穿过白玉圆厅时。
第一任张起灵留下的影像已经关闭。
可那份录音。
那句“我不接”。
被他们完整带了出去。
没有剪掉前面。
也没有再替他润色成什么荣耀。
他拒绝过。
后来却被强行送进去。
这是事实。
走出青铜墙的瞬间。
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
风还是冷。
王胖子第一时间吸了口气。
“还是外面舒服。”
阿祈奇怪。
“里面暖。”
“温度暖不代表舒服。”
王胖子跺了跺脚。
“能自己走的地方才舒服。”
阿祈想了一下。
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回到石缝。
老岑第一个抬头。
张海客靠在毯子里。
脸色已经比昨晚好一点。
看见他们。
直接问:
“读了?”
张起灵道:
“第一任的。”
张海客眼神一紧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拒绝了。”
火堆旁一下安静。
老岑慢慢闭上眼。
张岚生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果然。”
张海客却笑了。
笑得很疲惫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那帮老东西。”
“连开头都敢改。”
王胖子把背包放下。
“现在有完整录音。”
“谁再说第一任主动承担。”
“让他自己听。”
老岑点头。
“好。”
张海客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自己的呢?”
“也找到了。”
“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张海客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坐到火边。
伸手烤了烤已经冻凉的手。
“现在不想。”
张海客看了他半天。
忽然笑起来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没有问。
里面是不是有重要秘密。
也没有劝。
错过以后会不会后悔。
只是好。
沈砚川也坐下来。
张起灵自然地往旁边让了点位置。
两个人肩膀挨着。
老岑看了一眼。
又低头添柴。
张岚生已经开始问吴邪第一任叫什么。
火堆重新热闹起来。
外面的长白山很安静。
门还在。
过去也还在。
那些秘密并没有因为他们拒绝继承就消失。
可至少从今天开始。
没人再需要因为这些东西。
先把自己丢掉。
张起灵垂下眼。
手指轻轻碰了碰沈砚川的手背。
沈砚川侧头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碰我?”
张起灵停了一下。
“想碰。”
沈砚川一下没话。
王胖子坐对面。
刚喝进去的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这么直接了?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有问题?”
“没。”
王胖子默默转开脸。
“非常好。”
沈砚川低头笑了一声。
【确实挺好。】
张起灵这次没接。
只是把他的手真正握住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照着两个人交叠的手。
过去就封在雪山深处。
完整。
庞大。
触手可及。
可张起灵忽然觉得。
至少这一刻。
他并不急着知道从前的自己经历过什么。
因为现在的他。
正在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