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名字。”
“到底叫什么?”
声音从阶梯下面传上来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不高。
甚至没有多少情绪。
可就是这种平静,听得人更难受。
王胖子站在入口,半天没往下走。
“这不会又是个活人吧?”
十三很快回答。
“没有生命信号。”
“是存储回放。”
吴邪松了口气。
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对。
不是活人。
可一个人死了两百多年。
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,却还在问自己叫什么。
好像也没好到哪去。
张起灵已经走下第一阶。
沈砚川跟上。
“慢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越往下,温度越高。
墙面不再是黑石。
而是一种灰白色玉质材料。
里面有很多细线。
像血管一样朝地下延伸。
走到最底。
空间比上面的圆厅大得多。
没有座椅。
没有门。
四周全是一排排竖立的玉板。
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。
每块玉板上。
都只有编号。
没有名字。
吴邪扫了一眼。
“这才是主存储。”
十三道:
“信号数量超过三百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不是两百多年吗?”
“一个人可能不止一份。”
沈砚川看着那些编号。
“也可能不全是张起灵。”
最中央。
有一块明显更老的玉板。
表面已经裂了。
声音就是从里面出来。
“我的名字。”
“到底叫什么?”
张起灵走到玉板前。
没碰。
先问:
“你想知道吗?”
声音停了。
整个主存储都跟着安静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它能听懂?”
十三:“存在交互反馈。”
几秒后。
玉板里重新传出声音。
“想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和张岚生当时一模一样。
沈砚川看了一眼张起灵。
张起灵神色没变。
“我们会找。”
玉板沉默。
随后竟然回答:
“好。”
王胖子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这听着比上面那些‘守门’顺耳多了。”
吴邪已经开始检查周围。
“既然本名被删。”
“主存储里未必还有直接记录。”
沈砚川道:
“但删名字的人也得知道删的是谁。”
“应该留过原始索引。”
张起灵看向十三。
“能找吗?”
“可以筛选最早一批记录。”
“但读取可能触发存储内容。”
沈砚川立刻道:
“只查目录。”
“别开记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十三安静下来。
几秒。
十几秒。
主存储最左侧。
一块很小的玉板亮了。
十三出声:
“发现早期索引残片。”
吴邪过去。
玉板上的文字已经磨掉大半。
只能看见几列内容。
出生地。
父系。
母系。
入族年月。
最后一栏本来应该是姓名。
却被人为凿掉。
王胖子脸色一沉。
“真够狠。”
“连档案都刮。”
阿祈忽然蹲下。
“下面还有。”
玉板底部。
有一行很小的旧字。
不是正式记录。
像登记的人顺手留下。
吴邪拿灯照过去。
字已经模糊。
只能辨认出后半句。
景川不肯改名。
所有人都停住。
沈砚川立刻看向十三。
“能补前面吗?”
“纹理残留不足。”
吴邪却已经往旁边找。
“既然提到一次。”
“应该还有。”
第二块。
没有。
第三块。
依旧没有。
一直到第七块。
张起灵停下。
上面有一条很浅的划痕。
不是正式文字。
只有五个字。
景川今日入门。
王胖子呼吸一停。
“景川。”
吴邪继续往下照。
划痕后面还有。
不愿接起灵名。
这一次。
没人说话。
两处独立记录。
已经足够。
张起灵回到中央那块旧玉板前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像在确认。
沈砚川站在他旁边。
“要告诉他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说吧。”
张起灵看着玉板。
声音很稳。
“你叫张景川。”
玉板没有反应。
过了几秒。
那道年轻声音很轻地重复。
“张景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名字?”
“你的。”
又是很久的沉默。
随后。
玉板内部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再是白光。
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暖色。
声音也变了。
不再机械重复。
像某段被卡住两百多年的记忆。
终于往后走了一步。
“我记得了。”
画面在玉板表面浮出来。
年轻男人站在一条山路上。
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景川。”
他回头。
笑得很普通。
不像守门人。
也不像什么族中象征。
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有人把包袱扔给他。
“你娘让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又在山里待十天半个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画面很短。
一下就没了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这才像个人过的日子。”
吴邪没接。
因为下一段已经出现。
还是那个年轻人。
被带进张家旧厅。
有人告诉他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你叫张起灵。”
张景川皱眉。
“我有名字。”
“以后不用。”
画面停在这里。
随后。
不是被删。
而是自动跳到了十年后。
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。
脸还是那张脸。
眼神却空了很多。
有人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他停了很久。
回答:
“张起灵。”
画面结束。
中央玉板重新暗下来。
可这一次。
那道声音没有再问名字。
沈砚川盯着玉板。
心里压得厉害。
不是因为他最终成了第一任。
而是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这个身份最开始。
根本不是一场荣耀传承。
是一个人的名字被拿走以后。
留下来的结果。
张起灵忽然问:
“你还想继续叫张起灵吗?”
吴邪猛地看向他。
王胖子也愣了。
这问题问的是一段存储意识。
却没有人觉得多余。
玉板安静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起灵道:
“可以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
第一次。
那道声音反过来问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张起灵看着它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他们给你的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石室里很安静。
沈砚川没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答。
张起灵停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玉板似乎没有理解。
“你愿意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道:
“因为我自己留了。”
很简单。
同样三个字。
对张景川而言。
曾经是被拿走原名后的枷锁。
对现在的张起灵而言。
却是他失去无数旧记忆之后。
重新自己选回来的名字。
名字没有变。
选择变了。
那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玉板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最后。
张景川轻轻说:
“那很好。”
沈砚川鼻子莫名有点酸。
【是挺好。】
张起灵侧头看他。
没说话。
只碰了一下他的手。
下一秒。
整个主存储忽然亮起来。
不是攻击。
也没有记忆往谁脑子里灌。
一块块编号玉板上。
开始浮现新的文字。
有些是名字。
有些依旧空白。
但那些原本只剩编号的档案。
像因为第一份身份被还回去。
连带着松开了最上层的封锁。
十三迅速出声:
“目录权限变化。”
“原继承模式关闭。”
“当前状态转为独立档案读取。”
吴邪立刻问:
“意思是?”
“内容不再主动匹配下一任。”
“必须逐份选择。”
沈砚川松了口气。
“这才像档案。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想看自己查。”
“别往人脑子里塞。”
中央玉板再次发出声音。
“可以把我们的名字带出去吗?”
张起灵看着那些逐渐浮现的姓名。
“可以。”
“都带?”
“能找到的都带。”
沈砚川补了一句:
“找不到的也保留编号。”
“以后慢慢查。”
十三道:
“可以建立外部备份。”
王胖子看向锁片。
“你现在容量够吗?”
十三沉默两秒。
“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硬盘?”
“因为你刚说备份。”
“我可以协助整理。”
“存储需要其他设备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“出去给你买硬盘。”
十三认真道:
“建议两个。”
王胖子:“……”
沈砚川没忍住笑。
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主存储。
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声音。
吴邪开始按顺序拍摄目录。
阿祈帮忙记位置。
王胖子嘴上抱怨。
手里却一直在编号。
张起灵没有立刻往更深处走。
只是站在第一块玉板前。
看着“张景川”三个字。
过了一会儿。
中央玉板轻轻亮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名字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玉板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。
再没出声。
像那段一直卡在“我叫什么”的意识。
终于可以休息。
众人继续整理。
大概半小时后。
十三忽然道:
“发现一份特殊档案。”
沈砚川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存储时间距离现在最近。”
“未归档至任何前任。”
“独立加密。”
吴邪走过去。
最深处一块从头到尾都没亮过的玉板。
此刻表面浮出三个字。
所有人都认识。
张起灵。
下面没有编号。
只有一行很新的刻字。
个人存档。
再下一行。
非继承资料。
王胖子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现在小哥自己的?”
十三回答:
“时间与其过往活动范围高度吻合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能看出什么时候存的吗?”
十三继续读取。
几秒后。
玉板最底下又亮起一行。
读取条件:本人自愿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没有自动开启。
没有血脉确认。
没有“必须”。
甚至没有催促。
它就静静立在那里。
等现在的张起灵。
自己决定。
吴邪看了他一眼。
没问。
王胖子也罕见没说话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。
同样没有催。
张起灵看着那块玉板。
很久。
伸出手。
却没有碰上去。
只停在距离表面几厘米的位置。
“这里面。”
“可能是我丢掉的全部过去。”
沈砚川道:
“嗯。”
“也可能有我不想再要的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你不问我读不读?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上面不是写了么。”
“本人自愿。”
“我问什么。”
张起灵安静几秒。
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今天不读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那就今天不读。”
没有人失望。
也没人觉得错过了什么。
因为这一次。
过去就在那里。
不会追他。
不会灌给他。
更不会替他决定。
他想什么时候打开。
就什么时候打开。
张起灵重新看向那块玉板。
忽然发现最下面。
还有一行比“本人自愿”更浅的字。
像是当年留下这份档案的人。
特意写给未来失忆后的自己。
只有一句。
如果你已经过得很好,不想起来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