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,雪停了。
山里难得出了太阳。
光落在积雪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王胖子刚从洞里出来就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昨晚差点把人冻成冰棍,今天倒舍得露脸了。”
阿祈跟在后面。
她已经把护目镜戴好,低头踩了两下雪。
“比昨天好走。”
“等会儿别高兴太早。”
王胖子把背包往上提了提。
“今天去的地方,路肯定不会这么客气。”
张海客没跟。
他现在连自己走远一点都费劲。
老岑和张岚生也留在石缝里陪着。
临出发前,张海客只提醒了一句。
“进去以后别急着找全部记忆。”
“主存储最喜欢给人看完整答案。”
沈砚川站在洞口。
“完整答案还有问题?”
“当然。”
张海客靠着岩壁,脸色还是白。
“东西越完整。”
“越容易让人忘了。”
“那只是别人替你整理好的过去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张海客看他一眼。
“还有。”
“如果里面出现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。”
王胖子立刻皱眉。
“又来?”
张海客笑了一下。
“不一定真有。”
“以前记录里提过。”
“主存储会用最容易让继承者相信的方式,把记忆送出来。”
沈砚川问:
“所以不能看脸。”
“对。”
“看选择。”
张海客嗯了一声。
“这话现在你们比我熟。”
队伍最后只进了五个人。
张起灵。
沈砚川。
吴邪。
王胖子。
阿祈。
张忆留在外围。
黑石室已经证明。
他不能再靠近这种完整旧记忆存储。
临走前。
张忆只把一个小录音器递给张起灵。
“如果真的找到第一任。”
“别只听一句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人说一句话有前后。”
张忆道:“别又让后面的人只截一句,拿去传两百年。”
张起灵把录音器收好。
“好。”
张忆笑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路线绕开黑石室。
沿雪谷继续往东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前方山体越来越窄。
最后出现一道天然裂谷。
两侧全是黑色岩石。
和昨天的活性黑石不一样。
这些更像普通火山岩。
只是越往里。
温度反而越高。
积雪在入口附近就开始变薄。
王胖子蹲下来摸了下地面。
“热的?”
吴邪也试了一下。
“地热。”
阿祈站在旁边。
“下面有火?”
“可能是。”
吴邪抬头看向裂谷深处。
“也可能是青铜门后面本身温度就不正常。”
张起灵已经继续往前。
他对这里的熟悉感越来越明显。
走到第三个岔口。
他甚至没有看地图。
直接往左。
沈砚川跟了几步。
“身体又记得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走过?”
“很多次。”
“脑子里有画面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砚川没再问。
有时候记不起反而好。
至少不会被旧东西提前带着走。
半小时后。
裂谷尽头出现一面巨大的青铜墙。
没有他们以前见过的那扇青铜门那么高。
却同样满是古老纹路。
墙体中央。
只有一个很小的凹槽。
张起灵从怀里取出那两枚石扣。
拼合。
正好嵌进去。
咔。
声音很轻。
青铜墙却从中间缓慢分开。
没有轰鸣。
里面先涌出来一股很暖的风。
王胖子愣了。
“这后面还真比外面暖。”
阿祈认真道:
“可以少穿一件。”
“先别脱。”
王胖子赶紧拦。
“出来还得冻回去。”
里面没有墓道。
是一条很长的青铜廊。
脚下铺着黑石。
两侧却嵌着一块块白色玉板。
每一块上面都没有名字。
只有时间。
从两百多年前开始。
一路往后。
吴邪看了几块。
“像档案编号。”
十三从锁片里出声:
“内部存在大量微弱残余信号。”
沈砚川问:
“活的?”
“不是生命。”
“更接近信息存储反应。”
王胖子抬头。
“这回终于不用跟人打架了?”
没人接。
他自己先叹气。
“算了。”
“我就不该问。”
走到青铜廊尽头。
出现一座圆形空间。
中间没有棺。
没有石碑。
只有一圈黑色座椅。
总共十二张。
正前方。
立着一面很大的白玉壁。
他们刚进去。
玉壁就亮了。
张起灵脚步一停。
所有人也跟着停下。
画面出现。
不是幻觉。
更像某段真正被保存下来的影像。
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白玉壁前。
看不清具体年代。
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。
脸却很陌生。
不是张起灵。
至少不是他们认识的那张脸。
男人对面坐着三个人。
其中一个声音问:
“你愿意接这个名字吗?”
男人沉默很久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张起灵。”
“接了以后做什么?”
“守门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十年。”
男人皱眉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对面的人答:
“因为你最合适。”
画面到这里忽然停了。
王胖子皱眉。
“就这?”
吴邪走近玉壁。
“不对。”
“后面应该还有。”
张起灵站在原地。
没动。
沈砚川看他。
“怎么?”
“这段很熟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不是画面。”
张起灵按了下太阳穴。
“只有一句。”
沈砚川已经猜到了。
“最合适?”
“嗯。”
两百多年。
这个理由大概被反复保留。
反复灌给下一任。
因为你最合适。
所以你去。
至于第一次被问的人到底怎么回答。
反而被删掉了。
阿祈忽然走到第七张座椅旁。
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吴邪过去。
椅背后面藏着一道很浅的刮痕。
像有人用刀尖反复划。
只有三个字。
继续放。
王胖子挑眉。
“谁留的?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可能是后来有人发现记录被截断。”
张起灵走到座椅前。
坐下。
吴邪一愣。
“小哥?”
“这里像读取位。”
十三立刻出声:
“座椅下方存在活性结构。”
沈砚川问张起灵:
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
“想看?”
“想。”
“那看。”
张起灵把手放上椅子两侧。
白玉壁重新亮起。
刚才停住的影像继续。
对面那个人仍在说:
“因为你最合适。”
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问:
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
房间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影像中的三个人也沉默。
显然。
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准备好的答案。
过了很久。
才有人说:
“这是族中需要。”
男人又问:
“所以我必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刚才为什么问我愿不愿意?”
一句话。
让整个影像停顿。
王胖子没忍住。
“问得好。”
吴邪看了他一眼。
这次没让他闭嘴。
因为确实问得好。
年轻男人抬起头。
“如果答案只能是愿意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对面的人脸色已经不好看。
“你该知道。”
“这是荣耀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不想要。”
空气一下安静。
张起灵坐在椅子上。
眼睛一直看着白玉壁。
沈砚川就站在他旁边。
什么都没说。
影像继续。
“你是张家选出来的人。”
“从今天以后。”
“张起灵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男人看着他们。
“我原来的名字呢?”
“以后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张起灵只需要一个。”
男人沉默。
“那我不接。”
这一次。
回答清清楚楚。
没有犹豫。
我不接。
白玉壁突然出现剧烈杂音。
画面开始跳动。
像后面有人试图把这一段删掉。
可刮痕下“继续放”三个字发挥了作用。
影像只是闪了几次。
仍然继续。
对面三个人站起来。
有人压低声音: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年轻男人也站起来。
“可守十年的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们。”
“我的名字要被删。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是我的事?”
没人回答。
过了很久。
最年长的人开口:
“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。”
“门怎么办?”
年轻男人看向他们。
只说了一句。
“那就先想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靠一个人守。”
画面再次停止。
这一次。
白玉壁上出现明显破损。
像这之后的记录被人为毁掉了。
王胖子半天没出声。
最后低声道:
“还真没答应。”
吴邪盯着那片空白。
“后来呢?”
没有人知道。
张起灵坐在原地。
很久没有起来。
沈砚川终于问:
“在想什么?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他最后还是成了第一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因为愿意。”
“至少这里看到的不是。”
张起灵看着已经暗下去的白玉壁。
“那后面两百多年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说。”
“第一任接受了。”
沈砚川道:
“因为那段方便。”
张起灵没有否认。
一个人被迫接下来的结果。
只要把前面的拒绝删掉。
过几十年。
就会变成。
他主动承担。
再过一百年。
就成了传统。
最后。
连为什么开始都没人问。
吴邪忽然走到白玉壁侧面。
“这里还有字。”
不是影像。
是后来人为刻上的。
比座椅后面那几个字更深。
只有一行。
第一任没有同意。记住这一点。
下面没有署名。
王胖子问:
“张海客?”
沈砚川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张起灵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找后面的记录。”
吴邪一愣。
“你还想看?”
“想。”
“看他最后为什么还是进了门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找。”
没有人劝他到这里就够了。
因为这一次。
他不是被过去拖着走。
是自己决定。
把被删掉的那一段找回来。
几个人分开检查十二张座椅。
很快。
阿祈在最后一张下面发现一道活动板。
王胖子用刀撬开。
里面只有一个很薄的铜盒。
打开后。
是一卷已经发黑的丝帛。
吴邪小心展开。
上面不是张家档案。
更像某个人临时写下来的记录。
第一句:
他拒绝后第三日,仍被带入门内。
张起灵眼神瞬间冷下来。
吴邪继续往下。
不是继承。
是囚禁。
王胖子脸色彻底变了。
沈砚川也没说话。
下一行。
十年后,他活着出来。
出来时忘了本名。
只记得。
吴邪停住。
丝帛最下面。
那句话已经晕开大半。
却还能辨认。
我是张起灵。
整个圆形石室。
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第一任没有自愿接过这个名字。
他拒绝了。
然后被送进去。
十年后出来。
失去本名。
只剩一个被要求记住的身份。
张起灵盯着那行字。
很久。
忽然问:
“他的本名还在吗?”
十三出声:
“当前空间仍有未读取存储区。”
“但无法确认内容。”
沈砚川看向白玉壁后方。
那里原本完整的墙面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出现了一条很细的光。
像还有第二层。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。
“看来真正的主库存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张起灵却先把录音器拿出来。
按下停止。
吴邪看他。
“录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先收好。”
张起灵把录音器放回内袋。
动作很轻。
像在收一件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又有人把前面删掉?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这次不删。”
他抬头。
看向那道越来越亮的缝。
“后面的。”
“也一起带出去。”
白玉壁在这时缓缓向两侧分开。
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最底下。
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很轻的声音。
没有喊张起灵。
也没有说守门。
他只在一遍又一遍重复一个问题。
“我的名字。”
“到底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