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进来慢了一倍。
张海客几乎没法自己走。
三十二年的低代谢状态让他看起来没有真正老去,可身体一旦脱离黑石,问题全冒出来了。
四肢无力。
心率忽高忽低。
连体温都升得很慢。
张岚生背着他走了不到一百米,额头已经出了汗。
沈砚川伸手。
“换我。”
张岚生没松。
“我还能走。”
张海客趴在他背上,眼睛都没睁。
“你逞什么强。”
张岚生脸一黑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腿四十二年没正经走过。”
“至少比你能动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张海客居然还笑了一声。
张岚生差点把人扔下来。
沈砚川看得无奈。
“你们俩出去再吵。”
张起灵走到张岚生旁边。
“我来。”
张岚生看他。
这次没硬撑。
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。
能走出来是一回事,身体真正恢复又是另一回事。
张海客被转到张起灵背上时,终于睁开眼。
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。
“以前让张起灵背人。”
“得记族谱。”
张起灵脚步没停。
“现在不用。”
张海客笑了。
“确实不用了。”
一路穿过黑石走廊。
墙上那些已经进入静态归档的影子再没睁眼。
经过那面记忆墙时,张岚生停了一下。
沈砚川也停下。
“舍不得?”
“不是。”
张岚生看着墙上重新浮现出来的零碎名字。
“只是以前一直觉得。”
“我一走。”
“他们就会来找下一任。”
“现在突然不找了。”
“有点不习惯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习惯可以慢慢改。”
张岚生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现在的人都这么会说?”
“看人。”
“那我运气不错。”
“确实。”
前方张海客闭着眼开口:
“你运气一直比我好。”
张岚生抬腿就想踹。
又怕踹到背着他的张起灵。
最后硬生生忍住。
“你等出去。”
张海客声音很轻。
“等着。”
这一句。
反而让张岚生没再说话。
因为以前。
他们都没资格说“出去再算”。
现在有了。
穿过裂缝时。
外面的人第一时间围上来。
老岑站得最前。
明明腿脚不利索。
却走得比谁都快。
张起灵刚把人放下来。
老岑已经停在张海客面前。
两个人谁也没开口。
三十二年。
一个以为对方不知道死在哪。
一个知道外面有人,却不能走。
真见面以后。
反倒没什么好说。
王胖子识趣地往旁边退了退。
吴邪也没出声。
张海客坐在岩壁边。
抬眼看老岑。
“手还这样?”
老岑低头看了一眼缺掉的两根手指。
“长不回去。”
张海客点头。
“废话。”
老岑眼圈瞬间红了。
抬脚就踹。
张海客躲不了。
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。
“该。”
“你还敢说废话?”
张海客疼得皱眉。
却笑了。
“劲还挺大。”
“老子还能再踹。”
“省点。”
“等喝酒。”
老岑动作一下停住。
旁边张岚生也安静了。
火已经重新点起来。
风雪全挡在石缝外。
老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转身。
从自己背包最底下。
真的摸出一个扁酒壶。
王胖子眼睛都直了。
“您还真带了?”
老岑没理他。
只把酒壶放到张海客面前。
“欠四十二年的。”
张海客低头看着。
没有接。
张岚生坐到旁边。
“怎么?”
“不敢喝?”
张海客嗓子发干。
“医生让喝吗?”
所有人:“……”
沈砚川看了眼他现在的心率。
“最多一口。”
张海客抬头。
“真就一口?”
“你现在能活着坐这儿已经不错了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补刀:
“想喝一壶,先养半年。”
张海客叹气。
“出来第一天就受管。”
老岑拧开酒壶。
自己先喝了一口。
然后递给张岚生。
张岚生接过。
喝得很慢。
最后才轮到张海客。
他拿着酒壶。
手还有些抖。
凑到嘴边。
只沾了一口。
很辣。
辣得他咳了半天。
老岑一边拍他后背一边骂。
“不能喝就别逞。”
张海客咳着笑。
“味没变。”
张岚生低声道:
“人都快变没了。”
“还管味。”
老岑没说话。
把酒壶重新盖好。
三个人围着一堆火。
谁也没再提那四十二年。
就像那顿酒迟到再久。
只要还能喝上。
就算没有彻底失约。
阿祈坐在另一边。
看了半天。
忽然问王胖子:
“这就是喝酒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看人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哭?”
王胖子一愣。
再看过去。
老岑已经低着头。
张岚生正揉眼睛。
张海客干脆闭上了眼。
王胖子沉默两秒。
“可能酒辣。”
阿祈认真点头。
“比火锅辣?”
“这个不好比。”
吴邪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气氛终于没那么沉。
张忆一直站得稍远。
没往黑石裂缝靠。
直到确认张海客出来以后。
才走近几步。
张海客睁眼看见他。
神色明显一顿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张忆。”
张海客盯着他。
目光一点点变了。
“你身上好多旧东西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黑石没抓你?”
“差点。”
“进去了吗?”
“没。”
张海客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张忆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这种情况?”
“以前只猜过。”
张海客道:“记忆存得久了。”
“总有可能自己长出东西。”
“但没想到真能长成人。”
张忆笑了一下。
“听着不太像夸奖。”
“我是在夸。”
“那谢谢。”
张海客看了他几秒。
忽然问:
“你想拿回那些人的身份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别进门后主存储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终于说到青铜门了。
沈砚川也看过去。
“为什么?”
张海客靠着岩壁。
休息了一会儿。
声音比刚出来时稳了些。
“黑石室只是副存储。”
“主要用来筛选继承者。”
“真正完整的记忆。”
“都在门后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完整到什么程度?”
“我没进去过最深处。”
“只看过张家留下的说明。”
张海客道:“那里保存的不是一段段命令。”
“是历代张起灵交回去的整套记忆。”
王胖子听得头大。
“怎么又交回去?”
张岚生接过话。
“守门结束。”
“或者失忆前。”
“有些人会把重要东西留下。”
“下一任需要时再取。”
吴邪一下明白。
“所以张家本来想解决的是信息断代。”
“对。”
张海客点头。
“后来用得越来越歪。”
“从保存秘密。”
“变成保存职责。”
“再变成。”
“让后来的人替前面的人继续。”
沈砚川看向张起灵。
“主存储现在还会主动找你?”
“不会。”
张海客摇头。
“副存储继承链已经断了。”
“同步也停。”
“门后那一块现在只是库。”
“没人主动打开。”
“它不会自己灌。”
王胖子松了口气。
“那还行。”
张起灵却问:
“为什么要去?”
张海客看他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
“真不需要。”
张海客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我当年改这些东西最想等到的一天。”
“门在那里。”
“记忆在那里。”
“但你可以说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
沈砚川心里微微一动。
没有任务。
没有必须。
甚至连张海客都没有拿什么家族真相逼他进去。
张起灵低头。
看着手里的铜钥。
过了许久。
“里面有没有一个人的记忆?”
“谁?”
“第一个被拿去存门的张起灵。”
张海客神色变了。
“你想找源头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抬眼。
“不是为了继承。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最开始。”
“是谁决定必须有人守。”
火堆响了一声。
张海客看他很久。
最后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至少记录上有。”
吴邪问: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连你也不知道?”
“张家把他的本名删了。”
张海客道:“主存储里可能还有。”
张忆忽然问:
“如果名字都删了。”
“怎么找?”
张海客看向青铜门所在的方向。
“找最早的一段。”
“不是最早的张起灵。”
“是最早一个。”
“被问过愿不愿意守门的人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还问过?”
张海客笑得有点冷。
“问过。”
“只是后来的人。”
“把他的答案删了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张起灵眼神沉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的答案。”
张海客停了两秒。
“可能不是‘愿意’。”
风从洞口卷进一点雪。
火焰晃了一下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合着张家守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开头那个人都未必答应?”
“所以我才一直想进去看看。”
张海客靠回岩壁。
“可我没资格替现在这个张起灵决定。”
他看向张起灵。
“去不去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张起灵没有马上回答。
而是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呢?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。”
“我就陪你看。”
“你不想。”
“咱们今天下山。”
张起灵安静几秒。
“我想去。”
“不是找回以前的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找第一句话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那就找。”
张海客看着两人。
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明天。”
王胖子立刻抬头。
“为什么不是今晚?”
“因为门后入口。”
张海客指了指外面。
“只在太阳出来以后稳定。”
王胖子一脸无语。
“刚才黑石怕太阳。”
“现在门后又要太阳。”
“你们张家修这些东西的时候。”
“就不能统一一下作息?”
张海客想了想。
“那批人不是同一批。”
“行。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老岑已经重新给张海客裹紧毯子。
“今晚先睡。”
张海客看他。
“你管我?”
“对。”
“凭什么?”
老岑抬了抬缺指的手。
“凭老子等你三十二年。”
张海客安静两秒。
“有道理。”
他真闭上眼。
没多久。
呼吸慢慢平稳。
张岚生也靠着岩壁睡了。
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。
像四十二年前那顿酒终于喝完。
另一边。
张起灵站在洞口。
看着远处风雪里的山。
沈砚川走过去。
“还在想那个人的答案?”
“嗯。”
“猜是什么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不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明天自己看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习惯不错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如果他说不愿意。”
沈砚川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后面两百多年的必须。”
沈砚川看着雪山深处。
“从一开始。”
“就不该叫必须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。
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远处。
被风雪掩住的青铜门方向。
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。
不像开启。
更像一座沉睡太久的东西。
第一次发现。
那个本该来继承它的人。
正在朝它走来。
却不是为了继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