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二十分钟。
雪真的开始变小。
老岑坐在火堆边,看了一眼洞口。
“准备。”
王胖子裹紧衣服站起来。
“还真准?”
“每个月这几天都差不多。”
“你在这儿待多久了?”
“这次?”
老岑想了想。
“十七天。”
王胖子动作一停。
“就为了等我们?”
“也等里面那个人。”
老岑把火压灭。
“以前我每隔几年都会来一次。”
“打不开。”
“就坐一会儿。”
“看看他还活没活。”
吴邪正在收地图。
听见以后抬头。
“四十二年都这样?”
“前二十年多一点。”
老岑声音很平。
“后来腿不行。”
“来得少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这种等。
跟阿祈不一样。
阿祈大部分时间在睡。
老岑却是在外面一年一年活着。
知道有人就在门后。
也知道自己进不去。
张起灵低头检查那枚铜钥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这一次承认得很快。
沈砚川笑了。
“正常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你呢?”
“也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进去又碰上一屋子祖宗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噗地笑出来。
“这担心合理。”
张忆把背包扣好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“但如果真有一屋子祖宗。”
“你们出来记得描述一下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好像还有点期待?”
“站外面看热闹。”
“谁不期待。”
阿祈已经换好雪地装备。
站在洞口听风。
“停了。”
众人同时安静。
刚才还不断往洞里卷的雪声。
真的消失了。
外面不是完全没风。
只是突然变得很轻。
老岑起身。
“走。”
没有手电全开。
只留最低亮度。
雪地在月光下本就发白。
队伍从石缝出去。
沿着山壁往北。
老岑走得不快。
可每一个落脚点都很准。
哪块雪下面是空的。
哪里不能踩。
他几乎不用试。
走了半个小时。
前方出现一道断崖。
吴邪停住。
“地图上的路没了。”
老岑点头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王胖子看着前方。
“下去?”
“不下。”
老岑走到崖边。
用雪杖拨开一层积雪。
下面露出一块黑石。
不是天然山石。
颜色深得几乎吸光。
张忆一眼认出。
“和黑玉同源。”
“更纯。”
老岑道:“这里就是张家从塔木陀带回来的东西长出来的地方。”
王胖子皱眉。
“长出来?”
“你以为当年带回来那一块还能原样放两百年?”
老岑敲了敲黑石。
“它会扩。”
“很慢。”
“一百年可能就长几尺。”
“但一直活。”
十三从锁片里出声:
“检测到微弱生物活性。”
沈砚川问:
“范围?”
“无法完整判断。”
“黑石与山体混合太深。”
老岑看了锁片一眼。
“这东西挺好用。”
十三立刻道:
“我不是东西。”
老岑愣了。
王胖子笑得差点踩滑。
“别在意。”
“它现在有名字。”
老岑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十三。”
“你好。”
十三安静两秒。
“你好。”
老岑居然笑了。
“比张家以前那些石头有礼貌。”
张起灵已经走到黑石旁。
“入口呢?”
老岑不再说笑。
抬手指向断崖侧面。
那里有三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凹槽。
“钥匙不是插门。”
“是压这里。”
张起灵拿出铜钥。
果然。
钥匙齿和其中一道凹槽完全吻合。
第一下压进去。
没有反应。
第二道。
黑石内部传来极轻震动。
第三道刚压下。
整面断崖忽然向内裂开一道缝。
没有石门。
更像黑色组织自己收缩。
王胖子看得直皱眉。
“这玩意儿真是活的。”
老岑点头。
“所以白天不开。”
“阳光一照。”
“它会闭得更死。”
裂缝越来越大。
最后勉强够一个人通过。
老岑没有进去。
只站在外面。
“从这里开始。”
“我进不了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等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张忆也留。”
张忆已经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吴邪问:
“我们都进?”
老岑摇头。
“最好不要。”
“黑石室会读人。”
“进去的人越多。”
“越乱。”
沈砚川看向众人。
“我和张起灵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就两个?”
“够。”
王胖子刚想开口。
沈砚川看他。
“里面主要冲着张家和记忆。”
“你进去也帮不上多少。”
王胖子不服。
“胖爷能打。”
“要是真打起来。”
“外面更需要人。”
王胖子一顿。
最后啧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这理由能听。”
吴邪想了想。
“我也留。”
张忆看向张起灵。
“记住。”
“第一个冒出来的旧记忆。”
“先别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听见有人叫你‘张起灵’。”
“也别马上答应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我现在就叫。”
张忆一愣。
沈砚川没忍住笑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张忆无语两秒。
“我的意思是别因为对方这么叫你,就把后面的东西全认下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现在话有点多。”
张忆:“……”
王胖子直接笑出声。
“报应。”
张忆懒得理。
“进去吧。”
沈砚川和张起灵先后穿过黑色裂缝。
里面比想象中暖。
没有风。
也没有雪。
却有一股很淡的潮湿气味。
像地下存了很久的石头。
裂缝在身后慢慢收窄。
没有完全关死。
还能看见外面的灯光。
沈砚川回头。
“还能通讯吗?”
十三在锁片里出声:
“可以。”
“信号弱。”
“但没断。”
外面吴邪的声音也传进来。
“听得见。”
王胖子紧跟一句。
“有事喊。”
“别真把祖宗全叫醒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前方是一条黑色走廊。
墙不是石砌。
像整条通道都从那种活性黑石里挖出来。
两侧隔一段就有一个凹坑。
里面曾经放过东西。
现在多数空着。
张起灵走了几十米。
忽然停下。
“这里。”
沈砚川过去。
墙上刻着很多名字。
不是完整姓名。
全是三个字。
张起灵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些下面还有时间。
有些已经被磨平。
沈砚川看了一眼就移开。
“别碰。”
“嗯。”
张起灵没有伸手。
继续往前。
走到第三个转角。
他脚步突然慢了。
沈砚川立刻看他。
“怎么?”
“有人说话。”
沈砚川没听见。
“说什么?”
张起灵眉头微皱。
“回去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下一秒。
十三也出声:
“检测到低频振动。”
“可能是黑石内部传导。”
沈砚川问:
“内容能识别吗?”
“不行。”
张起灵却听得越来越清楚。
“守门。”
“别忘。”
“回去。”
都是最熟悉的词。
沈砚川没劝他别听。
只问:
“你信吗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继续。
再往前不到五十米。
黑色墙面开始出现画面。
不是投影。
更像记忆自己从石头里渗出来。
一个少年跪在祠堂里。
有人告诉他。
“张起灵不能有私情。”
下一面墙。
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雪里。
手上全是血。
身后有人说:
“门比人重要。”
再下一面。
一个很年轻的张起灵从黑石室出来。
眼神空得厉害。
有人问他:
“还记得什么?”
他回答:
“守门。”
沈砚川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这不是记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筛选结果。”
他看着那些画面。
“黑石室在告诉每一个进来的人。”
“看。”
“所有人最后都留下了同一句。”
“所以你也该一样。”
张起灵盯着墙面。
“它在说服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不是灌。”
“是让你自己得出结论。”
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。
“你终于看明白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不是老岑。
声音来自里面。
沈砚川问:
“张岚生?”
没有回答。
前方却亮起一盏很暗的灯。
再往前。
走廊尽头出现一间石室。
门是开的。
门口坐着一个人。
黑衣。
短发。
看起来真的只有二十九岁。
没有白发。
没有皱纹。
甚至脸上连长期衰老的痕迹都没有。
可他的眼睛。
完全不是二十九岁的人。
太静。
也太疲惫。
他坐在门槛上。
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酒杯。
看见张起灵后。
没有激动。
也没有意外。
只问了一句:
“现在第几任了?”
张起灵站住。
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
而是按照一路说好的。
先问:
“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吗?”
门口的人明显怔住。
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石面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笑。
“老岑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张海客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像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然后才重新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刚才问我什么?”
张起灵道:
“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。”
男人低下头。
看着手里的旧酒杯。
四十二年。
第一次有人进来。
没有先问门。
没有先问张家。
甚至没有直接告诉他。
你叫谁。
过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。
“想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你叫张岚生。”
男人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像这个名字没有立刻进入脑子。
几秒后。
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张……”
“岚生。”
张起灵重复。
男人闭上眼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只有一滴。
他自己都像没发现。
“原来。”
“我还真有名字。”
沈砚川站在旁边。
胸口莫名发沉。
张岚生重新睁眼。
看了看张起灵。
又看向沈砚川。
“你不是张家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进来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陪他。”
张岚生沉默几秒。
竟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比以前强。”
张起灵问:
“你想出去吗?”
张岚生脸上的笑停了。
这一次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而是转头。
看向自己身后的黑石室。
最里面。
竖着一整面巨大的黑色石壁。
石壁上。
密密麻麻全是人影。
不是雕刻。
每一道人影都像被封在黑石里面。
有老人。
有少年。
有男人。
也有孩子。
他们闭着眼。
却都长着不同的脸。
只有头顶。
全部刻着同一个名字。
张起灵。
张岚生看着那面墙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出去。”
“可我现在一走。”
“他们会醒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多少人?”
张岚生看向他。
“不是多少人。”
“是两百多年里。”
“所有被这里留下来的张起灵。”
“都在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