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。
车准时离开杭州。
真正进长白山区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
天气比预报里更差。
雪从中午开始下。
越往山里越大。
前挡风玻璃几乎每隔几秒就要被雨刷刮一次。
王胖子坐在副驾驶,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。
“胖爷现在收回昨天的话。”
阿祈坐后排。
“什么?”
“眠匣确实比这暖。”
阿祈认真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吴邪裹紧外套。
“你昨天不是还说想看雪?”
“看过了。”
阿祈望着窗外。
“可以停了。”
王胖子一下乐了。
“这雪要真听你的,咱们今天能省不少事。”
沈砚川靠在窗边。
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山势上。
两枚石扣拼出的路线已经被他们重新画成纸图。
旧雪道入口就在前方十几公里。
阿宁的人只会送到那里。
再往里。
车过不去。
张起灵从进入长白山以后就没怎么说话。
不是异常。
更像身体对这片地方太熟。
很多弯道还没到。
他就已经会提前看向正确方向。
沈砚川侧头。
“又有感觉?”
“嗯。”
“好还是不好?”
张起灵看着窗外。
“说不上。”
沈砚川没再问。
有些地方就是这样。
脑子忘了。
身体却比谁都先回家。
下午四点二十。
车停在旧雪道外。
雪已经没过脚踝。
阿宁的人帮忙把装备卸下。
“再往前车进不去。”
阿宁指着山坳。
“护林队拍到老岑的位置就在那边。”
“距离直线不到六公里。”
王胖子背起包。
“六公里听着不长。”
黑瞎子笑了一声。
“雪地六公里。”
“你当公园散步?”
“我又没说轻松。”
阿祈第一次穿雪鞋。
站上去以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
王胖子扶住她。
“慢点。”
阿祈低头看脚。
“像踩两块板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会摔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呢?”
王胖子一脸自信。
“胖爷这种经验,基本不摔。”
话刚说完。
脚下一滑。
整个人往后一坐。
砰。
阿祈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王胖子自己先绷不住。
“意外。”
吴邪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经验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气氛松了一点。
队伍正式进山。
张起灵走最前面。
张忆没有靠太近。
从黑玉测试以后。
他一直很谨慎。
只要进入张家旧区域。
就主动与张起灵拉开一点距离。
不是躲。
是避免某些东西同时把他们两个当成同一身份。
沈砚川走在中间。
十三从锁片里偶尔报一次温度和方向。
除此之外。
没有任何多余提示。
走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天就开始暗。
风却更大。
地面上的旧痕迹基本全被新雪盖住。
吴邪停下来。
“照片里的位置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王胖子转了一圈。
“人呢?”
没人看见。
四周除了雪和黑色石壁。
什么都没有。
张起灵却忽然往右走。
沈砚川跟上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
张起灵蹲下。
拨开一层新雪。
下面露出半截树枝。
树枝不是自然掉落。
顶端被削得很平。
上面刻着一道很浅的三角。
张忆走过来。
“张家路标。”
吴邪眼睛一亮。
“老岑留的?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切口。
“新。”
王胖子抬头。
“人在前面。”
众人继续走。
之后每隔三四百米。
都会找到一个相同记号。
没有字。
只有三角。
像有人怕风雪把自己痕迹全埋掉。
特意一路留下。
阿祈走了一段。
忽然问:
“他知道我们会来?”
沈砚川道:
“至少知道有人会来。”
“如果没人来呢?”
沈砚川看着前方。
“那就继续等。”
阿祈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
低声道:
“等四十二年。”
“很久。”
张起灵走在前面。
脚步轻微停了一下。
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句话谁都知道。
七点过后。
天已经彻底黑。
最后一个路标出现在一面石崖旁边。
没有继续往前。
张起灵抬头。
石崖上有一道被积雪盖住的缝。
很窄。
黑瞎子过去摸了一下。
“人工开过。”
王胖子问:
“能进?”
“侧身。”
张起灵已经先进去。
里面没有风。
温度反而比外面高一点。
走过十几米。
裂缝逐渐变宽。
最深处竟然有火光。
所有人都停住。
火堆旁坐着一个老人。
军大衣。
白头发。
左手搭在膝盖上。
少两根手指。
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他背对入口。
像早就听见他们进来。
却没回头。
只抬手往火里扔了一根柴。
“比我想得慢。”
王胖子挑眉。
“您老还挺会等。”
老人笑了一声。
“雪大。”
“慢正常。”
张起灵没有立刻走近。
站在距离火堆五六米的位置。
“老岑。”
老人动作停住。
过了两秒。
才慢慢回头。
第一眼看的不是吴邪。
也不是张忆。
而是张起灵。
他盯了很久。
眼神一点点红了。
“这次。”
“是你自己来的?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人闭了闭眼。
像这一声“嗯”。
他等了四十多年。
再睁眼时。
情绪已经压下去大半。
“那就好。”
张起灵问:
“张岚生还活着吗?”
没有寒暄。
也没有问张海客。
第一句就是这个。
老岑明显愣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海客没看错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岑看向他。
“他说。”
“如果未来有一代张起灵。”
“到了长白以后第一句问的不是门。”
“不是张家。”
“不是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而是岚生。”
“那就说明。”
他重新看向张起灵。
“这人能进黑石室。”
张忆站在后面。
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张海客提前知道?”
“不是知道。”
老岑摇头。
“是赌。”
“赌张家这么多年,总有一代人会先学会把自己当人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没人说话。
张起灵只是问:
“他还活着吗?”
老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。
“活着。”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可下一句。
又把气氛压下来。
“至少三天前。”
“还活着。”
沈砚川眼神一沉。
“你进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岑抬起自己残缺的左手。
“我进不了。”
王胖子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当年切断黑石室外锁时。”
“我把自己张家身份废了。”
“血不认我。”
吴邪看向那两根断指。
“所以这不是清洗时留下的?”
老岑笑了一下。
“一半一半。”
“张家要我两根手指。”
“我就顺便把该断的也断了。”
王胖子听得牙酸。
“您老说得挺轻松。”
“疼的时候也不轻松。”
老岑倒坦然。
“但值。”
张忆走近一点。
“张海客呢?”
老岑眼神停住。
这一次。
沉默得比刚才久。
“没死。”
张忆明显松了一点。
“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最后一次联系我。”
“三十二年前。”
张忆皱眉。
“说了什么?”
老岑看向火堆。
“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如果做成。”
“张家以后会少一个必须。”
“如果没做成。”
“至少给后来的人留一句为什么。”
沈砚川问:
“什么事?”
“改黑石室。”
所有人神色一变。
老岑继续道:
“原来的黑石室。”
“只会读人。”
“筛记忆。”
“留命令。”
“海客想让它多一个功能。”
张起灵问:
“什么?”
“拒绝。”
老岑抬头。
“只要进去的人真的不愿意。”
“黑石室就不能继续灌。”
张忆呼吸轻了一下。
“成功了吗?”
老岑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改完以后。”
“就再没回来。”
洞里安静下来。
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所以黑玉上那几句。”
“就是他留下的测试?”
“算是。”
老岑道:“如果看到的人还只会服从。”
“那些字不会全部出来。”
吴邪猛地反应。
“它不是单纯地域触发。”
“还会判断接触者状态?”
“黑玉只能做很粗的判断。”
老岑道:“但够了。”
“至少能筛掉那种看见张家印记就立刻照做的人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张起灵。
“看来你过了。”
张起灵神色平静。
“嗯。”
【怎么听着还有点理所当然。】
张起灵侧头。
“本来就过了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老岑看着两人。
眼神有些古怪。
“你能听见他想什么?”
张起灵点头。
老岑愣了好几秒。
最后憋出一句。
“这比张家黑石好用。”
沈砚川当场道:
“不好用。”
王胖子笑出了声。
老岑也笑。
这点笑意很快又淡了。
他从军大衣里拿出一块折叠得很小的布。
摊开。
里面是一枚锈得发黑的铜钥。
“这是黑石室外闸。”
“只能开一次。”
张起灵没有马上接。
“开了以后呢?”
“门会封死。”
“里面的人必须自己走出来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不能进去接?”
“可以进。”
老岑看着他们。
“但进去的人越多。”
“黑石室越容易乱。”
“尤其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张忆身上。
“你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岑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已经有名字了?”
“张忆。”
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。
“那别进去。”
“里面那些老东西。”
“最喜欢替人认祖归宗。”
张忆也笑。
“正好。”
“我不想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老岑把铜钥放到张起灵面前。
张起灵还是没接。
先问:
“张岚生是什么状态?”
老岑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就是麻烦。”
“他四十二年前进去时。”
“是二十九岁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里面显示的生命状态。”
“还是二十九岁。”
吴邪脸色一变。
“时间停了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可能身体没老。”
“也可能……”
老岑没说下去。
沈砚川接了。
“里面那个活着的。”
“不一定还是四十二年前的张岚生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所以我才等你们。”
张起灵终于伸手。
接过钥匙。
老岑却没有松。
两个人隔着一枚铜钥。
对视了几秒。
老人声音很低。
“进去以后。”
“如果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别急着告诉他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先问。”
“他想不想知道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。
随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岑这才松手。
铜钥落进张起灵掌心。
冰得刺骨。
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
洞口传来呼啸声。
老岑重新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今晚别走。”
“黑石室那条路。”
“白天反而不好进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抬头。
“因为那东西。”
“怕太阳。”
沈砚川眼神一变。
“母体组织?”
“嗯。”
老岑看向洞外越来越沉的夜色。
“等子时。”
“雪停一刻。”
“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会看见。”
“张家藏了两百多年。”
“最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