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存记忆。”
阿祈说完。
主殿下的小石室安静了很久。
吴邪下意识看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目光停在那块黑玉片上。
张忆反而先走过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阿祈把玉片递给他。
黑玉入手很凉。
表面没有陨玉那种半透明质感,颜色更深,边缘还能看见人工切割留下的细痕。
张忆翻到背面。
那里除了一枚古老张家记号,还有三条极细刻线。
他看了片刻。
脸色渐渐变了。
沈砚川问:“认识?”
“不是普通族记。”
张忆抬头。
“是记忆封存标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你以前见过?”
“记忆里有。”
张忆按住眉心。
一些碎片正从旧记忆深处翻出来。
石室。
黑色玉片。
很多没有名字的人。
还有一排排装着血的铜盏。
“张家以前有一种仪式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族里重要的人失忆、死亡,或者身份需要更替之前,会留下部分记忆。”
王胖子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等等。”
“身份更替?”
张忆看向张起灵。
“张起灵。”
三个字落下来。
众人一下明白。
过去“张起灵”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而是一个被不断继承的族中位置。
张忆继续道:
“下一任接过这个位置以后,有时候需要知道上一任掌握的秘密。”
“张家不可能每次都重新查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保存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怎么保存?”
“最早是文字。”
“后来是口传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”
张忆低头看向黑玉。
“用了这个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你们张家是真能折腾。”
张起灵却问得很直接。
“记忆怎么进去?”
张忆沉默几秒。
“血。”
“还有特定刺激。”
“人在接触黑玉的时候,会把某些记忆反复回想。”
“玉里的组织会留下痕迹。”
十三从锁片里开口:
“类似生物信息记录。”
“但不可能完整复制意识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它存的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最多是片段。”
吴邪若有所思。
“那读取呢?”
“也是接触。”
“如果血脉相近。”
“或者接受者本身已经拥有相关记忆基础。”
“这些片段会更容易被诱发出来。”
沈砚川眼神沉了一点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
“后来的人会以为。”
“那是自己想起来的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
这句话一落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张起灵身上。
张起灵却依旧很平静。
“所以我的记忆里。”
“可能有别人的。”
张忆没有说话。
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。
他拥有的是张起灵过去大量旧记忆。
可如果张家曾经长期使用这种东西。
那么所谓“旧记忆”。
从一开始就未必百分之百只属于某一个张起灵。
王胖子皱眉。
“那这不坑死人吗?”
“一个人脑子里塞好几代人的东西。”
“最后谁是谁还分得清?”
阿祈忽然开口:
“他们后来也发现了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来过的人里。”
“有一个说过。”
阿祈努力回忆。
“记得太多。”
“会忘了自己。”
张起灵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
阿祈继续道:
“所以他们后来改了。”
吴邪立刻问:
“怎么改?”
“不再保存生活。”
“只保存必须记住的事。”
“门。”
“地点。”
“谁能进。”
“谁不能进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看向张起灵。
“该做什么。”
沈砚川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该做什么。
这四个字。
比保存记忆本身更危险。
如果一代代“张起灵”接触的都不是完整人生。
而是经过筛选的职责、秘密、命令。
那这些东西最后就会显得像天生存在于脑子里。
守门。
归族。
不能拒绝。
必须承担。
一代又一代。
不是谁真的这么想。
而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反复保存,又反复灌给后来的人。
张忆也想到了。
“所以我以前那些特别强的‘必须’感……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未必都是你的。”
张忆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他已经叫张忆。
旧记忆是谁的。
对现在的他而言,反而没那么重要。
张起灵忽然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张忆把黑玉递过去。
沈砚川下意识看他。
“你要读?”
“不一定能读。”
“那你还碰?”
张起灵看着掌心那块黑玉。
“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现在还认不认我。”
沈砚川停了一下。
没有拦。
黑玉落进张起灵手里的瞬间。
没有任何变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直到第五秒。
玉片内部突然亮起一道极淡的红线。
张起灵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。
不是墓。
也不是门。
是一座很老的张家祠堂。
几十个人跪在地上。
最前面。
一个少年把手按在黑玉上。
有人在他耳边反复说:
“你叫张起灵。”
“门比命重要。”
“张家不能断。”
“你不能拒绝。”
声音一遍又一遍。
画面只持续了两秒。
张起灵手指骤然收紧。
沈砚川立刻往前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张起灵抬眼。
眼神很冷。
却不是失控。
“不是我的记忆。”
张忆猛地看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起灵停顿了一下。
“里面那个少年。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可记忆却在告诉他。
那就是“自己”。
这才是最明显的错误。
沈砚川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张起灵没有犹豫。
直接把黑玉交给他。
沈砚川用布包住。
没有让自己皮肤接触。
“够了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“你不想再确认?”
“确认什么?”
沈砚川道:“已经知道里面不全是你的。”
“再看十段。”
“也不会让你更像你自己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几秒。
轻轻嗯了一声。
【还好。】
沈砚川心里刚冒出两个字。
张起灵已经侧头。
“什么还好?”
沈砚川一脸无奈。
“你不是说可以不听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你倒是不听。”
“这句想听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憋笑。
吴邪轻咳一声。
假装没看见。
阿祈却一脸认真。
“所以他真的能听见你想什么?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这事今天是绕不过去了。
“能。”
阿祈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所有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很辛苦。”
沈砚川一顿。
终于有人理解了。
“对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张起灵淡淡道:
“他想得多。”
沈砚川转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阿祈居然笑了。
气氛短暂松了一点。
吴邪重新看向黑玉。
“张家当年到底拿走多少母体组织?”
阿祈摇头。
“我只见过一次。”
“那一批人带走三块。”
张忆问:“一样大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一块黑玉。”
“一块骨头大小。”
“还有一块。”
阿祈比划了一下。
“大概这么长。”
足有半条手臂。
所有人的神色都沉下来。
现在这块黑玉。
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张忆立刻问:
“最大的那块去了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些人没说。”
阿祈停顿片刻。
“但他们提到一个地方。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哪里?”
“长白。”
空气一下安静。
吴邪呼吸微微一滞。
长白山。
门。
张家。
这些东西天然就纠缠在一起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不会最后又绕回那扇青铜门吧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张起灵却看向阿祈。
“原话。”
阿祈努力回忆。
“他们说。”
“这里的东西只能存人。”
“长白那里的东西。”
“可以存门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存门?”
这句话听着很怪。
张忆却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存一扇真正的门。”
“可能是存和门有关的信息。”
“开启方式。”
“坐标。”
“守门顺序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。
吴邪替他说了。
“谁该去守。”
如果真是这样。
过去那些一代代压在“张起灵”身上的职责。
就有了更清楚的来源。
它未必是什么神秘天命。
可能只是张家把关于青铜门的一整套规则。
不断存下来。
再一代代传下去。
传得太久。
最后所有人都忘了。
规则是人写的。
却把它当成不可改变的东西。
张起灵忽然问:
“那块最大的。”
“还活着吗?”
阿祈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母体组织。”
“离开这里几千年。”
“还能不能活?”
十三这次先回答:
“理论上存在可能。”
所有人看向锁片。
十三继续道:
“刚才母体表现出极强的组织稳定性。”
“如果张家带走的部分被持续供给合适环境。”
“可能维持活性。”
王胖子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几千年?”
“不能确定。”
十三很诚实。
“但不能排除。”
吴邪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以前在长白接触过类似东西吗?”
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很久以后。
他抬手按住后颈。
“有一个地方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想起来了?”
“不算。”
“身体记得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冷。”
“很冷。”
“还有很多黑色石头。”
张忆猛地抬头。
他的旧记忆里也出现了同样画面。
“长白地下。”
“有一间黑石室。”
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。
张忆闭上眼。
继续抓那段记忆。
“进去以后。”
“会忘东西。”
沈砚川眼神一沉。
“自然失忆?”
“不是。”
张忆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像有人在挑。”
“有些留下。”
“有些拿走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骂道:
“这不就是记忆筛选?”
张忆点头。
“可能。”
张起灵却忽然道:
“我去过很多次。”
吴邪神色变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身体记得。”
每一次从门后出来。
每一次失忆。
每一次只留下零碎任务和职责。
以前大家都把这些归结为张家、青铜门、血脉带来的代价。
可现在。
如果长白真的存在一块被张家使用了几千年的母体组织。
那么答案可能简单得令人发冷。
不是神罚。
不是命。
是人为。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。
“想去吗?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这个问题。
没人替他回答。
张起灵低着眼。
过了很久。
才道:
“想。”
“为了找回记忆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抬头。
“为了关掉。”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关。”
张忆也开口:
“我去。”
张起灵看他。
张忆神色很平静。
“我脑子里那些旧记忆最多。”
“如果那里真是源头。”
“我比你更适合辨认。”
张起灵没有拒绝。
“好。”
吴邪已经开始想后面的事。
“先别急着去长白。”
“这里还有人。”
“七号他们的名单。”
“模板库那些新醒的人。”
“还有阿祈。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先把这一大帮人运出去。”
“然后再考虑雪山。”
阿祈却忽然道: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指了指沈砚川手里的黑玉。
“这块东西。”
“不是我留下的。”
沈砚川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眠匣关闭之前。”
“这里没有它。”
阿祈神色慢慢认真起来。
“它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上一次醒。”
“差不多四十多年前。”
“那时候。”
“它已经在了。”
张忆立刻问:
“谁放的?”
阿祈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黑玉下面。”
“原本压着一张布。”
“后来烂掉了。”
“上面只剩一句话。”
沈砚川问:
“什么?”
阿祈看向张起灵。
一字一句道:
“如果这一代张起灵。”
“有一天愿意不再守门。”
“把这个给他。”
主殿下。
一时间没人说话。
沈砚川握着黑玉的手慢慢收紧。
四十多年前。
有人提前留下了东西。
不是给某一任守门人。
而是给一个未来可能会说“不”的张起灵。
张起灵看着那块黑玉。
许久。
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
阿祈沉默片刻。
“他没有告诉我。”
“只说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不再守门。”
“你会自己找到他留下的名字。”
“在哪里?”
阿祈抬头。
指向北方。
“长白。”
阿祈说出这两个字以后。
主殿下方安静了很久。
张起灵没有再问。
沈砚川也没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