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都决定死了。”
“下面怎么还有个活的?”
王胖子话音落下。
没人接。
主殿里很安静。
刚才青铜镜碎裂后,天窗落下来的光斜斜照在石床上。
看起来再普通不过。
可十三的判断不会凭空出现。
沈砚川走过去。
“位置能再准一点吗?”
“石床下方两米。”
十三回答。
“体温三十四点七。”
“心率四十三。”
“呼吸很慢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正常人这么低?”
“处于低代谢状态。”
王胖子听明白了。
“睡得比较死?”
十三沉默两秒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张起灵已经蹲下。
手指沿石床底部摸过去。
很快停在右侧。
“有缝。”
沈砚川过去看。
石床和地面之间确实存在一道极细接缝。
如果不贴近。
根本发现不了。
吴邪拿手电照着。
“机关在哪?”
张起灵抬头看向刚才陈文锦按过的掌印。
掌印中的血早已流空。
但下面多出了一条之前没有的细槽。
一直延伸到石床侧面。
“刚才启动以后才开的。”
沈砚川道。
也就是说。
只有真正有人选择终止体内的陨玉组织。
下面的空间才会出现。
王胖子摸了摸胳膊。
“这设计得还挺讲究。”
“要是不想停。”
“连底下有什么都不给看。”
张忆蹲到另一侧。
很快找出第二个机关。
两边同时按下。
咔。
石床往下沉了半寸。
随后整个向侧面缓慢滑开。
一股极冷的气息从下面涌出来。
不是尸臭。
更像冬天刚打开地窖时的冷气。
吴邪拿手电往下照。
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出现在眼前。
两侧结着一层很薄的白霜。
王胖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下面还带制冷?”
十三出声:
“温度十一度。”
“继续下降。”
张起灵先下。
沈砚川跟在后面。
“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石阶只有二十多级。
最下面是一间非常小的石室。
没有陪葬。
没有壁画。
四面墙上全是细小孔洞。
冷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。
石室中央。
放着一口灰白色石匣。
不像棺材。
更像一张完全封闭的床。
十三的声音从锁片里传出。
“生命信号就在里面。”
所有人陆续下来。
陈文锦和霍玲也跟着。
两人刚切断体内的陨玉组织。
状态都算不上好。
却没有留在上面。
齐羽看到石匣以后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眠匣。”
吴邪看他。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图。”
“这种东西。”
“以前只给一个人用。”
王胖子立刻问:
“西王母?”
齐羽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侍药人。”
张忆走到石匣前。
表面刻着一行极浅古字。
他看了许久。
“最后侍药者。”
“守终。”
沈砚川皱眉。
“守终是什么意思?”
“守着结束。”
张忆声音很低。
“等所有换身之法彻底停止。”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吴邪看向石匣。
“所以她不是西王母。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
张起灵已经找到开启位置。
却没有马上动。
“开?”
沈砚川看向十三。
“里面有没有其他信号?”
“只有一个。”
“陨玉反应呢?”
“很低。”
“集中在石匣外层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开。”
机关压下。
石匣缓缓滑开。
白色寒气立刻涌出。
里面躺着一个女人。
长发已经完全白了。
面容却很年轻。
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。
穿着早已看不出年代的深色衣物。
双手交叠在腹部。
皮肤苍白。
却不是死人那种灰白。
王胖子盯了几秒。
“真有气。”
女人胸口隔很久才起伏一次。
陈文锦轻声道:
“她在睡。”
话刚落。
女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同时绷紧。
张起灵挡在最前面。
黑金古刀没有出鞘。
只是握住刀柄。
女人睫毛轻轻颤动。
过了很久。
终于睁开眼。
瞳孔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光线,缩得极慢。
她没有害怕。
也没有挣扎。
醒来以后第一眼。
先看向主殿方向。
随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非常轻。
没人听懂。
张忆却愣住。
“她问。”
“母体死了吗?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死了。”
张忆把话翻过去。
女人闭上眼。
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。
眼底那种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。
明显松开了。
她又说了几句。
张忆神色越来越怪。
王胖子急道:
“翻译。”
“她说。”
张忆停顿一下。
“终于。”
女人突然用很生涩的普通话接了一句:
“终于……有人做到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。
王胖子眼睛都睁大了。
“你会说?”
女人慢慢坐起。
动作很僵。
“会一点。”
“后来的人。”
“教过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你醒过很多次?”
女人看向他。
“很多。”
“多久一次?”
“有时几十年。”
“有时一百年。”
她说话不算流利。
却足够交流。
沈砚川问:
“你是谁?”
女人低头。
像在回忆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东西。
“阿祈。”
“这是名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西王母的人?”
阿祈点头。
“最后一个侍药人。”
“也是。”
她看向上方。
“最后一个等她死的人。”
陈文锦眼神微动。
“西王母真的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阿祈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没有换身。”
“没有进玉。”
“她让自己死。”
王胖子忍不住道:
“那你怎么活到现在?”
阿祈看向四周结霜的石壁。
“我没有活这么久。”
王胖子愣了。
“你不正坐着吗?”
“我在睡。”
阿祈轻声道:
“睡很多年。”
“醒几天。”
“再睡。”
“真正醒着的时候。”
“加起来……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可能不到十年。”
王胖子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。
几千年。
听起来很长。
可如果真正清醒着的时间不足十年。
那所谓长生。
也不过是一场被无限拉长的黑夜。
阿祈似乎看懂了他的神情。
“这不是长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白发。
“只是还没轮到我死。”
沈砚川问:
“你在等什么?”
“等母体真正停下。”
阿祈看向他。
“西王母最后想毁掉它。”
“没成功?”
“不能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当时里面还有人。”
阿祈指向地下。
“很多。”
“活的。”
“没有名字的。”
沈砚川立刻想到了黑水。
七号。
还有那些被困在最底层的早期实验体。
“她不想让他们一起死?”
阿祈点头。
“所以她留下我。”
“等以后。”
“有人先把他们和母体分开。”
张起灵低声道:
“我们已经分开。”
阿祈看向他。
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格外久。
“张家人。”
张起灵神色没变。
“嗯。”
阿祈却皱眉。
“你和以前来的不一样。”
吴邪立刻问:
“以前有张家人来过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阿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怎么算年月。”
“我醒过三次。”
“见过他们。”
张忆神色一变。
“他们进过主殿?”
“进过。”
“拿走什么?”
阿祈没有立刻回答。
而是看向陈文锦和霍玲。
“你们。”
“停掉修复了?”
陈文锦抬起手。
“刚停。”
阿祈点头。
“会很虚弱。”
“可能高热。”
“可能昏睡。”
“身体会重新变慢。”
吴邪立刻问:
“墙上说最长只活七年。”
阿祈看向他。
“那是早期记录。”
“不是死期。”
吴邪明显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七年后死。”
“也有人离开后。”
“我不知道活多久。”
阿祈道:“石头只写看见的。”
“不会写没看见的。”
陈文锦轻轻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没有露出什么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只是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。
未知仍然是未知。
但至少。
七年不再是一道提前写死的期限。
霍玲低声问:
“我们还能治吗?”
阿祈看着她们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。”
“离这里远一点。”
“别再碰陨玉。”
“剩下的身体。”
“让它自己活。”
霍玲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阿祈从石匣里慢慢下来。
脚刚碰地。
整个人便晃了一下。
张忆伸手扶住。
她看了看他的脸。
又看张起灵。
神情有些疑惑。
“两个?”
张忆道:
“我是张忆。”
阿祈没听懂。
沈砚川简单解释:
“有他的旧记忆。”
“但不是他。”
阿祈听完。
居然点头。
“那很好。”
众人反而愣了。
王胖子问:
“你接受得这么快?”
阿祈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?”
“西王母很久以前就知道。”
“记忆一样。”
“人也可以不一样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她知道得太晚。”
主殿里的那句遗言。
再次浮现在所有人脑中。
每一次活下来的。
都不是上一次的我。
阿祈站稳以后。
走到石室最里面。
从墙中抽出一只被封得极严的青铜匣。
很小。
上面没有花纹。
“这个。”
“你们拿走。”
吴邪接过。
“什么?”
“名单。”
沈砚川眼神一变。
“下面那些人的?”
“最早一批。”
阿祈点头。
“名字。”
“家族。”
“从哪里来。”
王胖子一下站直。
“七号也有?”
“如果他是最早那批。”
“有。”
吴邪握住铜匣。
终于松了口气。
至少回去的时候。
不用只带一句“我们没找到”。
七号等的东西。
真的在这里。
阿祈却没有跟着高兴。
她看向主殿上方。
“母体死了。”
“模板也断了。”
“接下来。”
“这里要关。”
齐羽问:
“怎么关?”
“主殿有总闸。”
“关了以后。”
“所有陨玉培养都会停。”
“不会再有新壳。”
“也不会再有模板。”
季迟脸色微变。
“已经醒的人呢?”
阿祈看向他。
“活着的人。”
“不会死。”
“但要出去。”
“这里以后。”
“不再养任何人。”
齐安低声道:
“黑水下面那些呢?”
阿祈沉默片刻。
“水层会保留。”
“他们身体已经能自己活。”
“只是以后。”
“受伤不会再被陨玉修复。”
这不是完美答案。
可至少。
不再有人被母体当成循环材料。
沈砚川问:
“你呢?”
阿祈一愣。
“我?”
“关了以后。”
“你的眠匣也会停吧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阿祈安静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我的事已经做完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。
像早就想过无数次。
“我可以留在这里。”
张起灵忽然问:
“为什么?”
阿祈看向他。
“我守了很久。”
“现在不用守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可以死。”
张起灵皱眉。
“这是同一件事?”
阿祈愣住。
沈砚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【学得是真扎实。】
张起灵侧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阿祈更疑惑了。
“他为什么总知道你在想什么?”
沈砚川面不改色。
“后面再解释。”
他看向阿祈。
“你守完了。”
“可以不守。”
“但不代表必须死在这里。”
阿祈没有说话。
“外面和你睡前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砚川继续道:
“你可以出去看看。”
“然后再决定。”
“想活。”
“就活。”
“不想继续这种状态。”
“也可以以后自己选。”
“但不是因为任务结束。”
“就默认自己也该结束。”
阿祈怔怔看着他。
像第一次有人告诉她。
守终结束之后。
后面还可以有别的事。
许久。
她才问:
“外面有什么?”
王胖子立刻接话:
“可多了。”
“汽车。”
“飞机。”
“火锅。”
“手机。”
“还有外卖。”
吴邪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先说吃的?”
“民以食为天。”
阿祈显然一个都没听懂。
却真的露出一点好奇。
“火锅是什么?”
王胖子一拍腿。
“得。”
“这趟出去第一顿有安排了。”
阿祈竟然笑了。
很淡。
却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笑。
“那我出去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阿祈却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转身。
重新打开眠匣最底层。
从里面拿出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玉片。
张起灵看到的瞬间。
眼神变了。
玉片正面。
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张家记号。
吴邪也认出来了。
“张家?”
阿祈点头。
“后来来的张家人。”
“在这里留过东西。”
“也带走过东西。”
张忆皱眉。
“带走什么?”
阿祈看着张起灵。
“母体的一部分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。
沈砚川问:
“拿去做什么?”
阿祈摇头。
“他们没告诉我。”
“但临走前。”
“有一个人说。”
她努力回忆着那句很多年前听过的话。
“西王母用它换身。”
“张家不用。”
张起灵目光沉下。
“那张家用来做什么?”
阿祈抬起手。
指向他。
“存记忆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因为这三个字。
对张起灵而言。
太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