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起灵不见了。
沈砚川睁眼时,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。
他盯着空床看了两秒。
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。
是无语。
【昨天才说学会不替别人决定。】
【今天人就先跑了?】
没人回应。
这才真正让他坐起来。
平时只要张起灵在附近,他心里一动,对方多少都会有点反应。
现在一点都没有。
沈砚川套上外衣下楼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王胖子蹲在水龙头边刷牙,看见他下来,含着满嘴泡沫抬了抬下巴。
“找小哥?”
“嗯。”
“天没亮就出去了。”
沈砚川脚步一停。
“你没问?”
王胖子吐掉泡沫。
“问了。”
“他说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没说。”
沈砚川脸黑了一点。
王胖子一看就乐。
“别急着生气。”
“人家还补了一句。”
“中午前回来。”
沈砚川:“……”
这还真比以前进步。
至少知道报备归期。
吴邪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“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。”
沈砚川看过去。
“哪?”
吴邪把最上面那张递给他。
是一份很旧的人员记录。
纸张原件明显经过翻拍。
上面只剩零散信息。
姓名那一栏已经模糊。
可右下角有一个很特殊的标记。
左手。
缺两指。
沈砚川眼神一动。
“阿祈说的那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
吴邪道:“我昨晚联系了几个人。”
“从老档案里翻到一点东西。”
“这人四十多年前跟张海客一起活动过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没查到正式名字。”
“只有一个外号。”
吴邪停了一下。
“老岑。”
王胖子拿毛巾擦脸。
“这也能找?”
“找不到本人。”
吴邪道:“但能找到他当年在杭州留过的一处旧宅。”
沈砚川已经明白。
“张起灵去那里了。”
“八成。”
王胖子叹气。
“一个人去旧宅。”
“总比一个人先上长白强。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还挺会安慰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胖爷主打一个情绪稳定。”
吴邪在旁边拆台。
“昨晚阿祈吃第三碗辣锅的时候,你一直怕她胃出问题。”
王胖子脸一僵。
“那叫合理担忧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三个人同时回头。
张起灵从巷口走进来。
手里还提着一个旧木盒。
沈砚川没动。
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。
张起灵走近。
先开口:
“回来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没迟。”
“还差两个小时到中午。”
张起灵嗯了一声。
王胖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。
硬生生憋住。
沈砚川看向木盒。
“去哪了?”
“老岑旧宅。”
吴邪挑眉。
“还真是。”
沈砚川又问:
“为什么不叫我?”
张起灵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睡得晚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想让你多睡。”
“然后自己去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盯着他。
张起灵似乎也意识到这回答不太对。
又补一句:
“不是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我先去确认。”
“确认以后呢?”
“回来告诉你。”
沈砚川心里的气莫名散了一半。
至少他不是想把人撇下。
只是习惯还没改干净。
【勉强及格。】
张起灵看他。
“只是勉强?”
沈砚川眉头一挑。
“还想优秀?”
“可以改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自然。
沈砚川反而没脾气了。
“行。”
“下次先说去哪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王胖子终于忍不住。
“可以了可以了。”
“家庭会议结束。”
“先看看盒子。”
吴邪也凑过来。
“旧宅里找到的?”
张起灵把木盒放到桌上。
“藏在墙里。”
盒子不大。
锁已经锈死。
表面没有张家标记。
反而刻着很普通的山水纹。
张起灵没直接开。
而是先看向张忆。
张忆刚从另一间屋出来。
看见木盒的一瞬间,神色微变。
“这个样式。”
“张家不用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那会是谁的?”
“外支。”
张忆走近。
“或者已经脱离本家的人。”
王胖子道:
“那和张海客对上了。”
张起灵用刀尖撬开锈锁。
咔。
盒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值钱东西。
一张泛黄照片。
一封折得很厚的信。
还有两枚黑色石扣。
照片上有三个人。
最左边那个人很年轻。
脸没拍清。
但左手确实少两根手指。
中间那个。
所有人都认得。
张海客。
最右边站着一个背对镜头的少年。
黑衣。
很瘦。
王胖子看了半天。
“这个不会又是小哥吧?”
张忆只看一眼就摇头。
“不是现在这个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某一代张起灵。”
沈砚川盯着照片。
“拍摄时间。”
吴邪翻到背面。
上面有手写日期。
四十三年前。
正好和黑玉留下信息的时间接近。
张起灵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收件人。
只写着一句:
给下一次还愿意问为什么的人。
王胖子啧了一声。
“这帮人留东西越来越会吊胃口。”
吴邪拆开。
里面只有三页。
字迹很乱。
很多地方甚至像临时写的。
第一句就很直接。
黑石室不是张家的祖地。
吴邪念到这里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第二句:
那东西从塔木陀带回以后,张家用了它两百多年。
沈砚川皱眉。
“两百多年?”
张忆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也就是说。”
“不是从最早张家时期就有。”
“是后来加进去的。”
吴邪继续念。
最初只是存秘密。后来开始存命令。再后来,他们发现,可以让新一代张起灵把上一代没做完的事,当成自己必须去做的事。
王胖子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还真是人为的。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
只是盯着那张纸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碰。
也没有问他现在什么感受。
吴邪继续。
黑石室不会让人忘记全部。它只会留下最适合继续守门的部分。
我第一次进去以后,忘了我母亲。第二次,忘了我为什么想离开。第三次,我出来时,只记得自己必须守。
房间里静得只剩纸张轻响。
沈砚川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这不是普通失忆。
是筛选。
把不利于服从的东西拿掉。
把“必须”留下。
一遍又一遍。
直到一个人连自己为什么开始做这件事都不记得。
却仍然继续。
张忆忽然道:
“写信的人不是张海客。”
吴邪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语气不对。”
张忆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而且他说自己进过三次黑石室。”
“张海客没有这种记录。”
沈砚川问:
“老岑?”
张忆沉默几秒。
“可能。”
吴邪继续往下念。
四十二年前,我们做了一次替换。
所有人神色一变。
本来应该进入黑石室的那一代张起灵,被我们送走。
进去的是另一个人。
王胖子脱口而出:
“替他坐里面那个?”
张起灵终于抬眼。
吴邪往下看。
他是自己选的。
不是被推。不是被骗。
他说,如果一定要有人验证黑石室能不能被反过来利用,那他愿意进去。
沈砚川心里微松。
至少不是又一场别人替别人做的牺牲。
可下一行。
让他神色重新沉下去。
我们原计划三个月后接他出来。
但黑石室关上以后,张家提前清洗了那批人。
张海客从族谱里“死”了。
我断了两根手指。
进去的人,再也没出来。
王胖子骂不出来了。
吴邪继续。
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他。
如果四十多年后有人看到这封信,先别叫他张起灵。
他从来不叫这个名字。
张起灵眼神一动。
沈砚川立刻问:
“下面有名字吗?”
吴邪看向最后一页。
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:
他叫张岚生。
第二行:
如果他还记得,就告诉他。
吴邪停住。
王胖子急了。
“告诉他什么?”
吴邪看着最后一句。
声音放轻。
当年答应他的那顿酒,不是忘了。
是我们没能回去。
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一封四十多年前的信。
没有使命。
没有大义。
甚至最后留下的。
只是一顿没喝成的酒。
张起灵忽然伸手。
“信给我。”
吴邪递过去。
他看了很久。
不是看那些关于张家的秘密。
目光最后停在“张岚生”三个字上。
沈砚川问: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他在里面四十二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清醒。”
沈砚川明白。
四十二年。
比阿祈更长。
而且黑石室不是眠匣。
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王胖子低声道:
“活着就先带出来。”
“别的出来再说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嗯。”
张忆却看着盒子里最后两枚黑色石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隔着布拿起来。
石扣背后各自有一个凹槽。
正好能拼成一个完整圆环。
圆环中央。
刻着长白山形。
十三忽然出声:
“两枚石扣内部存在微弱磁性结构。”
吴邪眼神一亮。
“钥匙?”
张忆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张起灵伸手。
把两枚石扣拼在一起。
咔。
严丝合缝。
下一秒。
石扣中央竟然慢慢浮出一条白线。
和黑玉上的变化一模一样。
白线逐渐组成一幅极简地图。
长白山。
地下裂谷。
青铜门外围。
还有一个被单独圈出的黑点。
吴邪迅速拿纸临摹。
“黑石室的位置。”
张忆却盯着地图最边缘。
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
沈砚川看过去。
那条线绕开了青铜门。
也绕开张家传统进入路线。
从另一侧雪谷直接切入地下。
王胖子眼睛亮了。
“后门?”
“逃生路。”
张忆道:“应该是当年张海客他们准备接张岚生出来时留的。”
吴邪问:
“还能走吗?”
十三回答:
“单靠这幅图无法判断。”
沈砚川看了眼众人。
“那就现场看。”
王胖子一愣。
“现在就定?”
“不是都准备去了?”
沈砚川道:“再拖也不会多一个答案。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明天太快。”
王胖子立刻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胖爷行李还没收。”
“后天。”
吴邪道:“我也要留一天安排齐安他们。”
张忆想了想。
“后天可以。”
阿祈从门口探进来。
“长白?”
王胖子回头。
“对。”
阿祈问:
“衣服买了吗?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沈砚川没忍住笑了。
“还没。”
阿祈认真道:
“那明天先买。”
王胖子一拍桌。
“看见没。”
“这才叫正事。”
气氛终于松下来一点。
张起灵却仍然拿着那封旧信。
过了一会儿。
沈砚川走到他旁边。
“还在想张岚生?”
“嗯。”
“怕他已经被黑石室改得认不出自己?”
张起灵没有否认。
沈砚川看着信。
“那就进去以后。”
“先问名字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沈砚川笑了一下。
“这招最近挺好用。”
张起灵也看着他。
“如果他忘了?”
“告诉他。”
“如果他不信?”
“让他自己慢慢确认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
沈砚川打断。
“张起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问题有点多。”
张起灵安静了两秒。
“以前你说我问得少。”
沈砚川被堵住。
半天才笑出来。
“行。”
“保持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。
桌上的旧照片已经泛黄。
照片里那三个四十多年前的人。
一个从族谱里死去。
一个断了两根手指。
一个进了黑石室,再没出来。
他们当年没有做到的事。
现在终于有人顺着那封信。
重新找回去了。
而这一次。
没人是为了继续守门。
他们只是要去把一个叫张岚生的人。
接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