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玉背面。
那行字很小。
却比前面任何一段张家旧记都更让人不舒服。
长白黑石室,别带过去的张起灵进去。
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王胖子从副驾驶扭过身。
“这话怎么听着像绕口令?”
吴邪盯着那行字。
“不是让小哥别进去。”
“应该是别带‘过去’进去。”
张忆坐在前排。
没说话。
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。
谁身上的“过去”最多。
是他。
张起灵早已丢失大部分旧记忆。
后来找回的,也只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一部分。
张忆却不同。
他本来就是由那些被剥离、被保存、被重新聚合的旧记忆长出来的独立意识。
过去对他不是负担的一部分。
几乎就是他的起点。
沈砚川看着他。
“先别默认这句话是在说你。”
张忆回头。
“还有别的解释?”
“有。”
“比如过去某一代张起灵。”
“比如带着黑玉记录进去的人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四十多年前某个人自己的判断。”
沈砚川指了指黑玉。
“没有上下文。”
“别自己先判死刑。”
张忆沉默两秒。
“我没判。”
王胖子立刻道:
“你这脸色已经快替自己办完后事了。”
张忆看他。
“有这么明显?”
“特别明显。”
张忆低头。
像真在反省。
“那我收一点。”
王胖子被噎住。
“倒也不用这么认真。”
车里终于有了点笑声。
张起灵却一直看着黑玉。
“这句话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十三从锁片里出声:
“离开塔木陀范围后二十七分钟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地域触发?”
“可能。”
十三道:“也可能是环境、温度、磁场变化触发。”
沈砚川问:
“还能读出别的信息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收起来。”
张起灵把黑玉重新包好。
没有继续碰。
张忆看着他的动作。
忽然问:
“如果真的是我不能进呢?”
张起灵抬眼。
“那就先查原因。”
“如果原因确认了?”
“再决定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应该直接留外面?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张忆一顿。
片刻后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这个答案我喜欢。”
沈砚川靠在后排。
【越来越熟练。】
张起灵侧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沈砚川一脸莫名。
“我又怎么了?”
“以前你会先替他分析完。”
“现在只说别急。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还真是。
“那看来大家都有进步。”
十三忽然道:
“我没有。”
王胖子立刻接话:
“你有。”
“哪方面?”
“越来越会接话。”
十三停顿两秒。
“谢谢。”
王胖子捂住脸。
“你还是别进步了。”
车队一路离开戈壁。
回到杭州时,已经是两天后。
这一趟带回来的人太多。
诊所根本住不下。
阿宁另外安排了一处偏僻院子。
齐安、季迟、石川、沈照,还有模板库里那些已经拥有独立意识的人,全被暂时安顿在那里。
没取名字的。
依旧没有强迫。
只做编号和身体检查。
阿祈第一次住进现代房间。
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电视。
也不是看灯。
她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半天。
“这里。”
“热水自己来?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拧一下。”
阿祈试着开。
热水落下来的一瞬间。
她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随后又伸手碰。
“每天都有?”
“只要不欠水费。”
“水费是什么?”
王胖子卡了一下。
“以后再教。”
阿祈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半小时后。
她又学会了开空调。
然后坐在出风口下面。
整整十分钟没挪地方。
王胖子看得直乐。
“守了几千年。”
“最后被空调征服。”
阿祈听懂了一点。
抬头问:
“火锅什么时候吃?”
王胖子立刻精神。
“今晚。”
“说好的。”
阿祈点头。
“那我等。”
另一边。
陈文锦和霍玲已经被送去做全面检查。
切断陨玉组织以后。
两人身体确实出现了明显衰退。
但不是瞬间恶化。
更像长期被强行拉高的某些生理状态,终于开始回到正常范围。
十三做不了深度医学判断。
只确认一点。
“陨玉活性持续下降。”
“没有重新扩散。”
吴邪听完。
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下来一点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陈文锦躺在床上。
看他一眼。
“现在能去睡觉了?”
吴邪靠着椅子。
“不困。”
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霍玲在隔壁床上笑。
“他小时候就这样。”
“嘴硬。”
吴邪无奈。
“怎么你们一回来,全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?”
陈文锦闭上眼。
“因为你小时候确实烦。”
吴邪彻底不说话了。
傍晚。
院子里真支起了火锅。
人多。
桌子拼了三张。
阿祈第一次看见锅里红汤翻滚。
站在旁边盯了很久。
“这就是火锅?”
王胖子一脸郑重。
“对。”
“你外面世界第一课。”
“别听他的。”
吴邪把清汤那边推过去。
“先吃这个。”
阿祈看了看红汤。
“我想吃那个。”
王胖子瞬间笑开。
“看见没?”
“有眼光。”
十分钟后。
阿祈辣得眼睛发红。
却还在吃。
沈砚川看着她。
“可以停。”
阿祈摇头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喝点水。”
“水没用。”
王胖子立刻递过去一杯冰豆奶。
“这个。”
阿祈喝了一口。
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也好。”
她说得认真。
像几千年没睡完的人生。
突然一下多出很多值得记住的小事。
沈砚川看了一会儿。
心里莫名有点软。
张起灵坐他旁边。
夹了一块没辣椒的肉放进他碗里。
沈砚川低头。
【还会照顾人了。】
“以前也会。”
“以前你照顾得像执行任务。”
张起灵停顿一下。
“现在呢?”
沈砚川抬眼看他。
“现在像人一点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居然没反驳。
王胖子在对面听得牙酸。
“你俩吃饭就吃饭。”
“少进行感情总结。”
沈砚川笑。
“你听不惯别听。”
“胖爷耳朵又关不了。”
席间。
张忆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不是情绪低落。
更像在想事情。
直到吃得差不多。
他才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想试一下黑玉。”
所有人都停了。
张起灵看他。
“怎么试?”
“我接触。”
“看它会不会对我有不同反应。”
吴邪皱眉。
“在这里?”
“总比进长白以后才出问题好。”
这话有道理。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十三监测。”
“张忆只碰一秒。”
“出现异常立刻断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行。”
黑玉被重新拿出来。
桌面清空一块。
十三锁片放在旁边。
张忆深吸一口气。
指尖落上去。
一秒。
甚至不到一秒。
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张起灵瞬间出手。
直接把黑玉从他手下扫开。
“张忆。”
没有回应。
沈砚川脸色一变。
“十三。”
“意识活动剧烈波动。”
“心率正常。”
“但脑部出现大量同步信号。”
张忆闭着眼。
脸色越来越白。
嘴唇却开始动。
不是说一句话。
而是很多句。
“门不能开……”
“第二代失败……”
“血不够纯……”
“守十年……”
“下一任……”
“把名字给他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乱。
不是张忆。
或者说。
不全是张忆。
像几十个人的碎片。
同时从他嘴里往外冒。
张起灵一把按住他肩膀。
“张忆。”
张忆身体猛地一震。
还在说:
“张起灵不能……”
“张忆。”
张起灵第二次叫。
声音不高。
却很稳。
“你叫张忆。”
混乱声音停了一瞬。
沈砚川立刻跟上。
“张忆。”
吴邪也开口:
“张忆。”
王胖子放下筷子。
“听见没?”
“不是谁家第几代守门人。”
“你叫张忆。”
十三也出声:
“当前个体身份记录:张忆。”
一声接一声。
张忆眉头越皱越紧。
过了十几秒。
终于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睁开眼。
第一句话是:
“靠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。
王胖子眼睛一亮。
“这句像自己。”
张忆喘了半天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
沈砚川看他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全知道。”
“像有人把一仓库东西往我脑子里倒。”
张起灵问:
“看到什么?”
张忆抬手按住太阳穴。
“很多张起灵。”
“不同年代。”
“不同人。”
“但都被塞进同一个名字下面。”
吴邪神色一沉。
“和我们猜的一样。”
“不。”
张忆抬头。
“比猜的更麻烦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黑玉不是在存某几个人的记忆。”
“它在存‘张起灵’这个身份所有继承者的记忆碎片。”
“只要符合血脉。”
“或者拥有足够多相关旧记忆。”
“它就会主动往里补。”
沈砚川一下明白。
“所以那句别带过去的张起灵进去。”
“指的是这些东西。”
张忆点头。
“我一旦进入长白黑石室。”
“那里如果有更大的母体组织。”
“可能会把我当成最完整的旧身份载体。”
王胖子脸色变了。
“然后呢?”
张忆沉默几秒。
“把过去所有张起灵。”
“全塞给我。”
空气瞬间冷下来。
吴邪皱眉。
“你扛得住吗?”
张忆笑了一下。
“刚才这么小一块。”
“差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答案已经够清楚。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那就不进去。”
张忆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可我可能知道怎么关。”
“也可能进去以后先被同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不让我去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我建议不去。”
张忆愣了一下。
随后笑出声。
“行。”
“措辞很标准。”
沈砚川也笑了。
“他复习过。”
张忆靠回椅背。
沉默片刻。
“我接受建议。”
王胖子长出一口气。
“这不就得了。”
张忆却又补:
“但我去长白。”
“只是不进黑石室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没人替他把整条路都砍掉。
只避开已经确认的风险。
沈砚川看向黑玉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吴邪问:
“什么?”
“这东西刚才主动给张忆灌旧记忆。”
“那四十多年前留下它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特意提醒别带过去进去?”
张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对。
如果那个人只是知道黑石室危险。
写一句“张忆别进”当然不可能。
因为张忆那时候根本不存在。
他写的是。
过去的张起灵。
这说明对方非常清楚。
未来某一天。
会出现一个“人”。
或者一种状态。
承载着大量过去的张起灵记忆。
沈砚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他不是在防某一任张起灵。”
“他在防‘过去’重新占据现在。”
张起灵抬头。
吴邪也反应过来。
“那这个留下字的人。”
“很可能亲眼见过这种事。”
十三忽然出声:
“黑玉还有变化。”
所有人看过去。
刚才张忆接触后。
黑玉背面那行小字下面。
竟然又浮出了一条。
比第一条更淡。
沈砚川拿起手电。
慢慢照清。
只有一句。
如果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,就别让任何祖先替他回答。
张忆盯着那行字。
一动不动。
王胖子这次也没开玩笑。
过了很久。
张忆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这人我开始有点喜欢了。”
吴邪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至少他知道。”
张忆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祖宗说得再多。”
“也不能替活人回答。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。
只是目光落向北方。
长白。
那里的黑石室里。
到底存了多少代“张起灵”。
又是谁在四十多年前提前留下这两句话。
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沈砚川忽然问: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吴邪一愣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没说今天。”
沈砚川看向桌上一片狼藉。
“至少先把火锅吃完。”
王胖子立刻点头。
“这个顺序正确。”
阿祈在旁边认真问:
“长白也有火锅吗?”
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王胖子笑得最响。
“有。”
“到了给你吃。”
阿祈点头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吴邪下意识道:
“你……”
话到一半。
自己停了。
阿祈看他。
“怎么?”
吴邪沉默两秒。
换了个说法。
“那里很冷。”
阿祈想了想。
“我睡过更冷的。”
吴邪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自己决定。”
阿祈继续低头涮肉。
“我决定去。”
王胖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。
“那先练练吃辣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。
没有系统任务。
没有节点倒计时。
也没有谁规定他们必须去长白。
可这一桌人。
已经一个接一个。
自己做出了选择。
而桌角那块黑玉。
在没人触碰的情况下。
最后又亮了一下。
背面最底部。
缓缓浮出一个极淡的张家旧印。
张起灵看到的瞬间。
眼神骤然变了。
因为那个印记。
他虽然没有完整记忆。
身体却认识。
那不是某一任族长的私印。
是张家内部。
只有已经被宣布“死亡”的人。
才会使用的废名印。
而印记正中央。
刻着一个早该从张家族谱里消失的名字。
张海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