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起灵到祠堂时,周工已经把昨天带回来的几份资料重新摊在了桌上。
旧料登记簿的复印件、构件登记图,还有三块木料此前拍摄的照片,都按照编号分别放好。旁边还放着一本记录册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昨天核对出来的疑点。
周工见他进来,朝桌面指了指。
“正好,你来看看。我昨晚又把那张图研究了一遍,总觉得有个地方还没弄明白。”
张起灵走过去,先看了一眼登记图。
“哪里?”
“构件的方向。”
周工拿起笔,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昨天我们只看了端部形状,觉得其中一块木料的榫槽和图上的构件比较接近。但这张图没有明确标出观察方向,也没有完整的剖面尺寸。万一我们把正反面看反了,后面的判断就容易出问题。”
张起灵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将图纸移到三张木料照片旁边,分别对照了几处能够看清的结构。
其中一块木料的端部确实有明显的凹槽,另外两块则保留着不同程度的加工痕迹。单从照片来看,它们之间并没有足够明确的共同特征。
“先别对照名称。”张起灵说道,“看结构。”
周工笑了笑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两人正说着,沈砚川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现场记录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。
“还在研究昨天那张图?”
“周工发现图纸没有明确的观察方向。”张起灵说道。
沈砚川走到桌边,俯身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把图纸和实物分开核对。先确认每块木料本身有什么特征,再看图纸能对应多少。不要因为想找到对应关系,就忽略不一致的地方。”
周工点头。
“我已经让小陈把之前的现场照片全部调出来了。今天先做一次完整对照。”
没过多久,小陈抱着一台平板电脑走了进来。
“资料都整理好了。之前拍的照片按三块木料分别归档,正面、侧面和端部都有。”
他把平板放在桌上,调出其中一组照片。
“这几张是第一次检查时拍的,后面还有补拍的细节图。”
张起灵没有急着翻看全部照片,而是先调出其中一块木料的端部。
画面放大后,原本不太明显的凹槽清楚了许多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登记图放到旁边。
“这处不能直接对应。”
小陈有些意外。
“看起来不是挺像的吗?”
“形状相近,不代表就是同一个构件。”
张起灵指了指照片上的凹槽,又指向图纸。
“图上没有完整尺寸,侧面的结构也没画清楚。现在只能确认有相似的加工特征。”
小陈认真看了两遍,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沈砚川接过平板,继续翻看另外两块木料的照片。
其中一块的端部保存得相对完整,另一块则有部分表面痕迹不够清晰。几张照片虽然能够提供不少信息,却仍然无法代替对实物的现场核查。
“先去看看木料。”沈砚川说道。
几个人来到临时存放旧木料的地方。
三块木料仍然按照此前的要求保存着,没有进行清理、打磨或加工。周围的保护措施也没有变化,旁边放着之前整理好的编号记录。
周工先核对了编号,随后让小陈打开现场照片,与实物逐一对应。
张起灵站在其中一块木料旁边,仔细查看端部。
从这个角度看,凹槽的轮廓比照片里更加明显。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磨损,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加工痕迹。
他没有伸手触碰,只是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,观察凹槽与木料侧面的关系。
沈砚川站在另一侧。
“和昨天的照片有区别吗?”
“照片里有些细节不够清楚。”张起灵回答,“实物能看到更多,但还不能确定用途。”
周工也走了过来。
“如果只看这一处,确实容易让人想到图纸上的构件。不过,旧木料经过长期存放,表面状态会有变化。我们不能把现在看到的磨损痕迹直接当成原始加工特征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,今天还是只做记录?”
“对。先把能确认的部分记下来。”
周工拿出记录本,将三块木料的外观特征分别补充进去。
张起灵则对照昨天的构件图,重新检查了图纸上的几个位置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在其中一处。
“这里。”
周工凑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张图的边缘还有一处标记。”
那是一道很浅的线,位置靠近图纸边角。由于原件有折痕,昨天查看时并没有特别留意。
周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。
“像是后期加上去的备注。”
沈砚川也走过来看。
“能看清是什么吗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
周工拿出昨天的复印件对照,发现那道浅线在复制件上已经不太明显。
“可能是原件上的铅笔痕迹。回档案室的时候,可以申请在工作人员允许的范围内进一步查看,不要自己处理原件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把这个也列进待核实事项。”
小陈赶紧记了下来。
几个人又花了一些时间,把三块木料的外观特征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这次没有急着寻找它们与图纸之间的对应关系,而是将每块木料能够确认的痕迹、无法辨认的部分,以及与图纸存在相似之处的地方分别记录。
等全部整理完,已经接近中午。
周工合上记录本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今天至少把事情理清楚了一些。之前总觉得三块木料可能和那张图有关,现在看来,还是得拆开判断。”
“本来就应该分开。”沈砚川说道,“三块木料不一定来自同一批,也不一定承担相同用途。”
张起灵将平板交还给小陈。
“旧料登记簿里只有一件木料提到了榫痕,不能把另外两块也一起算进去。”
“这个我会单独标注。”小陈说道。
沈砚川看着桌上整理好的资料,随后对周工说道:“下午把昨天的档案查阅信息整理成补充申请,重点核对那张构件图的原始备注,以及同一时期有没有其他登记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现场这三块木料继续保持原状。身份没有确认之前,不安排任何加工。”
周工应了一声。
事情安排妥当后,几个人才各自去忙手里的工作。
午饭时,小陈还在念叨那张图。
“我现在就想知道,图上画的到底是不是咱们看到的那块木料。明明看着挺像,偏偏又缺了关键尺寸。”
周工笑着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你急什么?要是看一眼就能确定,还用得着查这么多资料?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可以,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张起灵坐在一旁,安静地吃着饭。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道:“你觉得下一步最该查什么?”
张起灵放下筷子。
“先查图纸上的标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旧料登记簿的完整记录。尤其是那件暂存杂料间的木料,看看后面有没有补充去向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下午,档案室那边回复了申请。
工作人员表示,可以根据昨天登记的编号继续查找同一批次的相关记录,但需要重新核对原始档案的保存位置,暂时不能确定是否还有其他附件。
周工接到电话后,将情况告诉了沈砚川。
“至少方向明确了。明天再过去一趟,把那几份相关记录查完整。”
沈砚川答应下来。
张起灵则把今天整理好的资料重新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后,才将文件夹合上。
桌面上,那张构件登记图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
图纸上的构件与旧木料存在相似之处,登记簿里的那条备注也提供了新的线索,可它们之间究竟有没有直接关系,仍然缺少关键证据。
张起灵看着那张图,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再去看看。”
沈砚川收好文件,朝他点头。
“嗯,慢慢查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祠堂里,今天的修缮工作仍在正常进行。三块旧木料安静地留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因为新发现的资料而受到任何影响。
而那张尚未完全辨认的构件登记图,也被重新装进了文件袋。
这一次,他们终于知道下一步该从哪里查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