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张起灵吃过早饭,便把昨天整理好的练习记录装进了背包。
沈砚川坐在餐桌旁,看着他检查工具,忽然问道:“今天还准备把上次那块木料重新做一遍?”
“嗯。梁师傅说先把之前的练习做好,再学新的。”
“那今天应该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了吧?”
张起灵看了看背包。
“已经少带了。”
沈砚川失笑。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张起灵没接话,只把拉链拉好,走过去替他收拾餐桌。
两人出门时,阳光正好。沈砚川开车送他到梁师傅的工作间,临下车前,又叮嘱了一句:“今天别光顾着练习,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梁师傅正在工作台前整理木料,见张起灵进来,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“来了?上次那两块还记得怎么做的吧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先做给我看看,今天不急着教新的。”
张起灵将工具放好,拿出上次留下的练习木料。
经过几天的整理和复盘,他对上次出现的问题已经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。第一次试合时,榫头进入榫眼过紧,后来虽然经过修整,最终的贴合情况仍有一处细小偏差。
梁师傅没有替他指出问题,只让他重新检查木料的基准面和尺寸。
张起灵仔细观察了一遍,随后开始划线。
这次他的动作比上次稳了许多。测量时没有急着下笔,几个关键位置都重新核对过,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加工。
梁师傅坐在一旁,看了片刻。
“比上次好多了。”
张起灵没有抬头。
“还有问题。”
“知道有问题就继续看。”
梁师傅走过来,指了指其中一处边缘。
“这里稍微有点偏。你再看看,是划线的时候出了问题,还是加工时没控制好?”
张起灵停下手里的工具,仔细观察。
这一次,他没有马上动手修整,而是先将木料转了个方向,从侧面重新检查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划线没有明显偏差,应该是加工的时候,这一侧去料多了一点。”
梁师傅点头。
“那就记住这个感觉。木料不是纸,画对了线,不代表最后就一定能做对。手上的分寸,得靠反复练习。”
张起灵重新调整了操作方式,将剩余部分处理好。
等两块木料再次试合时,榫头进入得比上次顺畅,接合处也更加平整。
梁师傅检查了一遍,没有急着评价,而是让他自己观察。
张起灵从几个方向看了看,最后指向一处细小的缝隙。
“这里还不够贴合。”
“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?”
“先确认是不是加工造成的偏差,再决定要不要修整。”
“对。”
梁师傅拿起木料,轻轻转动了一下。
“不过这次不用再动刀了。这个程度可以作为练习阶段的结果留下来。你要学会判断什么时候需要修,什么时候应该停。不是所有不完美的地方,都得靠继续加工解决。”
张起灵将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他以前总觉得,发现问题就应该尽快解决。可真正接触木作之后才发现,有些修整一旦超过必要的程度,反而会破坏原本的结构。
尤其是旧木料。
那些经历过拆卸、存放和时间侵蚀的构件,并不是可以随意修改的练习材料。
梁师傅看他记完,忽然问道:“你上次说的那三块旧木料,现在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第三块已经找到比较完整的档案线索,另外两块还没有确定来源。”
“第三块呢?”
张起灵简单说了旧料七号的事情,包括最初的登记编号、后来的库房转存记录,以及找到的两张旧照片。
梁师傅听完,没有表现得特别意外。
“那现在是想确认它是不是图纸上的那件?”
“嗯。照片里的缺角、端部凹槽和侧面浅痕,都有些相似。”
“实物看过了?”
“看过,但还需要进一步核验。”
梁师傅点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做得对。照片能帮你缩小范围,但不能代替实物。尤其是木头上的痕迹,原始加工、后期修整和长期磨损,有时候看起来很像。”
张起灵想起那张旧照片。
“怎么区分?”
梁师傅没有直接给他答案,而是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练习木料。
木料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加工痕迹,旁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刮痕。
“你看这两道。”
张起灵俯身观察。
“这道比较规整,另一道不太一样。”
“对。加工时留下的痕迹,通常能结合工具方向、形状和周围结构来判断。后来的磨损、碰撞,也会留下不同的变化。但具体到一块旧木料,不能只看其中一条痕迹。”
梁师傅将木料放回桌上。
“你要是只学会认一种榫头,看见类似的凹槽就往上套,那不叫懂木工。真正要学的,是知道一件东西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痕迹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,认真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是一回事,真正看懂又是另一回事。慢慢来。”
梁师傅没有继续讲理论,而是重新拿出一块练习木料,让张起灵根据刚才学到的内容,尝试辨认上面的加工痕迹。
这一次,张起灵没有只看凹槽的形状。
他观察了加工方向、边缘状态和周围结构,再结合木料本身的形制进行判断。
虽然仍有一些地方说不出准确答案,但比起第一次接触时,已经有了明显进步。
梁师傅看完他的判断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,今天就练到这里。”
张起灵收拾好工具,将练习木料放回指定位置,又把当天的操作过程记录下来。
梁师傅翻看了一遍,忽然笑道:“你这记录倒是越来越像回事了。”
“之前有些地方没记清楚。”
“以后记住,自己做过的东西,最好留下过程。尤其是做错的地方,过段时间再看,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出问题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临走前,梁师傅又提醒他,旧木料的检查必须以保护原状为前提,不能为了辨认工具痕迹就擅自清理、刮削或打磨。
张起灵将这些话记下来,随后告辞离开。
走出工作间时,沈砚川已经在附近等他。
看见他出来,沈砚川放下手机。
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学了什么?”
张起灵把背包放进车里,坐到副驾驶。
“重新练习了榫接,也学了怎么区分加工痕迹和后期磨损。”
沈砚川系好安全带。
“那你现在能看懂那三块旧木料了吗?”
“还不能完全看懂。”
“看来梁师傅没少给你留作业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下次还要练。”
沈砚川笑着发动汽车。
“挺好。你慢慢学,我负责监督你按时吃饭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对。
两人找了一家附近的餐馆吃午饭。沈砚川点了几道家常菜,张起灵则把今天的练习记录放在一旁,没有再翻看。
吃到一半,沈砚川问起了祠堂的事情。
“周工那边今天有新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昨天申请的旧料七号后续移交记录,应该还要等几天。”
“另外两块呢?”
“暂时没有新的线索。”
沈砚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“那就等消息。你现在手里有一块重点核查对象,先把它的资料整理完整,剩下的以后再说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嗯。”
吃完饭,两人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在附近走了一会儿。
路边有一家木作用品店,橱窗里摆着几件小型木制摆件。沈砚川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其中一件小木盒。
“这个做得不错。”
张起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是一只结构简单的木盒,盒盖与盒身之间采用了传统的连接方式,表面没有太多装饰,木纹却很漂亮。
沈砚川问道:“你以后能做出来吗?”
张起灵观察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沈砚川笑着看他。
“那我先预订一个。”
张起灵认真问:“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“简单一点就好,不用太复杂。能放些小东西,最好是你亲手做的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等我学会了做给你。”
沈砚川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牵住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后,张起灵将今天的练习记录整理好,又把梁师傅提到的几项注意事项补充进去。
沈砚川端着水杯过来,看到他只整理了十几分钟,便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挺自觉。”
张起灵合上本子。
“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“那就过来。”
张起灵走到沙发旁坐下。
沈砚川靠过来,伸手搂住他的腰。
“今天学了一上午,晚上好好休息。明天不安排木工,也不安排祠堂的事情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那明天做什么?”
沈砚川想了想。
“睡到自然醒,吃饭,出去走走。剩下的看心情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,忽然笑道:“你怎么什么都答应?”
“因为都想和你一起。”
沈砚川微微一怔,随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。
“张起灵,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好听了。”
张起灵低头亲了亲他。
“说的是真的。”
沈砚川笑着靠回他怀里,没有再逗他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窗台,书架上的练习记录安静地放着。
祠堂里的旧料七号还在等待进一步核验,另外两块木料也有各自需要查明的来历。
但这些事情,都不必在今天得到答案。
张起灵已经学会了一件事。
木头有木头的脾气,手艺有手艺的规矩。
越是想把一件东西做好,越不能急着下手。
有些东西,需要时间,也需要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