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张起灵刚到祠堂,就收到了陈工发来的消息。
对方看过昨天的测量记录后,要求他们补充三个相邻位置的尺寸,并重新确认现场基准线。
原来的三厘米差值不能直接忽略,也不能据此简单移动支撑位置,需要先弄清楚差异究竟来自墙体本身,还是测量基准和图纸表达存在偏差。
张起灵看完消息,将手机递给沈砚川。
沈砚川扫了一眼,转身从文件夹里取出昨天的记录。“正好,今天先把这三个位置核实完。你负责测量,我来对照原始图纸,小陈把测点和照片整理好,等数据出来再一起看。”
小陈刚走进办公室,听见自己的名字,立刻把工具箱放到桌上。“明白。今天争取把三厘米的来历查清楚,别让它再拖到明天。”
沈砚川笑着看他:“查清楚就行,别为了赶时间,把三厘米变成三毫米。”
小陈一噎,随后无奈地摇头。“沈老师,我现在量个尺寸都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胆子报数了。”
“那挺好,至少知道谨慎了。”
张起灵已经把测量工具检查完毕,听见两人的对话,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耽搁,拿上记录本先去了东厢廊。
现场的临时支撑仍然保持着原来的状态。昨天标记的测点也没有被动过,只有墙边经过清理的地面比前一天干净了些。张起灵先核对标记位置,再检查测量工具的状态,确认没有问题后,才开始复测。
这次他们没有只盯着图纸上的那个尺寸,而是把相邻位置一并纳入测量范围。
张起灵按照统一的基准线,分别测量了三个位置与墙面之间的距离。
每测完一处,他都会重新确认测点,再重复一次测量。小陈负责记录数值,沈砚川则对照图纸上的尺寸标注,逐一检查各项数据是否对应同一个起算位置。
第一处的差异不大,第二处也基本能够对应。到了第三处,墙面与基准线之间的距离明显发生了变化。
张起灵蹲下来,沿着墙面观察了一遍,又将测量结果与昨天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。
“这里的墙面不是一个平面。”
沈砚川走过去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。肉眼看上去,墙面没有明显的倾斜,可将三个测点的数据放在一起,就能看出局部存在偏差。
“把这三个位置的数值都留下来,再测一次。”沈砚川说道,“确认是不是同样的变化,不能只凭这一组数据判断。”
张起灵重新测量,小陈也跟着核对记录。第二轮结果与第一轮基本一致,局部偏差确实存在。
三厘米的差异并没有消失,却终于有了进一步调查的方向。
上午十点,陈工带着更新后的图纸来到现场。周工先向他汇报了测量情况,随后将三处测点的数据和照片交给他。
陈工没有急着看结论,而是先检查测量基准,又让张起灵按照记录重新指出三个位置。
张起灵将测点、测量方向和对应的照片逐一说明。陈工听完,沿着墙边走了一遍,最后停在偏差最明显的位置。
“问题大致清楚了。”他指着墙面说道,“原图采用的是统一的参考线,现场墙面局部却有偏移。如果直接拿墙面当起点,测出来的尺寸自然会不一样。”
周工看着图纸,问道:“那这三厘米就是墙体本身造成的?”
“目前的测量结果支持这个判断,但还要结合支撑节点的实际定位核对。”陈工没有把话说满,“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,图纸上的参考线和现场局部墙面不能直接画等号。至于支撑中心的位置,仍然要按结构要求确定,不能因为墙面偏了三厘米,就跟着挪三厘米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这正是他们昨天一直没有贸然处理的原因。
支撑位置关系到整个节点的布置,墙面不规则只是现场条件之一。即使三厘米的来源已经有了明确方向,也不能直接拿这个数值代替设计判断。
陈工让测量人员重新核对参考线与支撑中心的关系,又对照原始图纸检查了附近构件的位置。
经过现场复核,原图中的参考线可以继续作为定位依据,但相关节点的尺寸表达需要补充,避免施工时有人直接从墙面取点。
他在图纸上做了标记,随后看向周工。
“我回去把这处节点重新整理一下,补上现场复核尺寸和定位说明。等正式图纸发下来,再按新版本放样。现在的临时支撑先保持不动,其他已经确认的工作可以继续。”
周工应下,随即安排人员记录本次复核情况。
一直站在旁边的小陈终于松了口气。“所以这三厘米不是谁量错了?”
陈工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不能这么简单地说。之前的记录和今天的实测,采用的基准和现场条件需要逐项核对。现在我们找到了主要差异来源,后面还要通过正式图纸把它处理清楚。”
小陈赶紧点头,把刚才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沈砚川倒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。“你看,连陈工都没说是谁对谁错,你倒先替大家判完了。”
“我这不是想知道结果嘛。”
“知道结果不着急这一会儿。”
张起灵在旁边整理完记录,抬头说道:“现在至少知道该怎么核对了。”
陈工听见这句话,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现场出现差异,先确认测量基准,再看实体情况,最后才是设计怎么调整。顺序不能反过来。”
张起灵将这句话记进工作本,随后把测量结果、现场照片和图纸标记分别整理好,交给周工归档。
事情终于向前推进了一步。
中午,陈工离开后,周工重新安排了下午的工作。支撑节点还要等正式图纸更新,但其他已经确认的构件登记和资料整理不受影响。沈砚川带着张起灵回到临时办公室,把上午的复核记录补充完整。
整理到最后一页时,张起灵停下笔,重新看了一遍三个测点的数据。
沈砚川端着水杯走过来,发现他还在检查,便问:“还有哪里不明白?”
“我在想,如果昨天只量了一个位置,会不会一直以为是测量误差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砚川把水杯放到桌上,“所以才要结合周围情况核对。单独一个数值,只能说明那个位置测出来是什么结果;多几个测点,才能看出它们之间有没有规律。”
张起灵点头,又看了眼图纸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情况,我会先看基准,再看相邻位置。”
“记住就行,没必要把每件事都提前想一遍。”沈砚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“工作经验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”
张起灵合上记录本,终于把注意力从那三厘米上移开。
下午,他们继续整理材料间的旧构件资料。此前发现的三块木料仍然没有新的结论,梁师傅也暂时没有找到能够直接对应的旧资料。周工让他们保持现有登记,不必为了追求进度,反复翻看同一批照片。
张起灵照做了。
他把需要等待的事项单独列在记录末尾,随后便开始处理其他工作,没有再将全部精力放在尚未确定的问题上。
沈砚川注意到这一点,心里颇为满意。
下班前,陈工发来了更新后的节点图纸。新版本补充了现场参考线的定位说明,也明确要求支撑中心按照复核后的设计尺寸放样,不得直接以不规则墙面作为定位基准。
周工收到图纸后,先核对版本和修改内容,再安排后续工作。支撑节点还需要按更新后的图纸完成放样复核,现场暂时没有进行新的调整。
张起灵将新旧图纸并排放好,检查修改位置与上午的记录是否对应。确认无误后,他才把新版本归入正式资料。
沈砚川看着他忙完,笑着问:“现在还觉得那三厘米麻烦吗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麻烦,但值得查清楚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真正麻烦的不是尺寸有差异,是明明发现了问题,却没人愿意弄清楚原因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,眼里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那今天能算完成任务了吗?”
“测量复核完成了,图纸也更新了。后面的放样检查还没做,不能提前算全部完成。”
张起灵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。
沈砚川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现在倒是学会跟我较真了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行,算我的。”
两个人收拾好资料,离开祠堂时,天边还剩下一点亮色。
回家的路上,张起灵没有再翻工作本,只安静地看着窗外。等红灯时,他忽然开口:“周六去梁师傅那里,我想问问他,传统木作里怎么判断构件的基准位置。”
沈砚川转头看他。
“可以问,不过先把今天的工作和木工学习分开。结构定位有结构定位的要求,传统木作有传统木作的经验,两边能互相参考,但不能直接混用。”
张起灵认真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想学的是怎么观察旧构件,不是拿木工经验代替结构判断。”
沈砚川听完,笑着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回是真的明白了。”
晚上回到家,两个人一起做饭。吃过晚饭,张起灵将当天的记录整理好,便把工作本放回书架,没有再拿出来。
沈砚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今天怎么这么自觉?”
张起灵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“该做的做完了。”
“那没做完的呢?”
“明天继续。”
沈砚川笑着靠过去,将头枕在他肩上。
“不错,张师傅终于学会下班了。”
张起灵伸手揽住他的腰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陪你也算正事。”
沈砚川抬起头,笑着看他。
“这句话倒是不用记,我听一次就够了。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,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那三厘米的差异已经找到了主要原因,后续也有了明确的处理方向。旧梁的保留方案还在继续推进,材料间里的旧构件仍等待进一步核实,张起灵想学的木工手艺也才刚刚开始。
生活里的事情总是这样,一件接着一件。
有些需要查清楚,有些需要慢慢学,还有些只要两个人坐在一起,就已经很好。
这一晚,张起灵没有再惦记图纸。
他把时间留给了沈砚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