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张起灵到祠堂时,周工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翻找一份旧档案。
桌上摊着几本装订松散的记录册,纸张边缘已经泛黄,部分页码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。周工一边翻,一边拿笔在旁边的清单上做记号,听见脚步声,才抬起头。
“来得正好。档案室那边刚送来一批旧资料,说是以前整理库房时留下的清册。我正在找东厢廊拆修相关的记录,你先把昨天的工作本放好,等会儿一起看看。”
张起灵将背包放到椅子旁,走到桌边。
“找到跟那三块木料有关的东西了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周工把其中一本册子推给他,“目前只能说,这批资料的年代和项目有一定关联。里面记了不少拆卸、转运和临时存放的情况,具体能不能对上,还得逐项核实。”
张起灵翻开清册,没有急着往后翻,而是先看封面、目录和记录日期,再按照周工标出的范围查找。
这本册子记录得很杂,除了构件名称,还有一些临时存放的位置、数量和经手人员。部分条目写得比较完整,另一些只有简单的名称和数字,后面没有补充说明。
翻到中间时,张起灵的手停了下来。
其中一条记录写着:东廊拆换旧木三件,暂存杂料间,规格待核。
字迹不算清楚,但几个关键字仍然能够辨认。
张起灵重新看了一遍,又将这一页递给周工。
“这条记录,跟我们现在保管的三块木料有没有可能有关?”
周工俯身看了看,随后把清册拿近了一些。
“有可能,但还不能确定。记录里没有尺寸,也没有详细编号。东廊以前拆修过多少次,临时存放过多少木料,我们目前还没有完整统计。”
张起灵点头,没有继续往下推断。
他将这一页的页码、记录内容和册子名称记下来,又把前后几页一起拍摄留档。随后,他继续翻查相邻条目,想看看有没有后续转运或处理的记录。
几页之后,果然又出现了一条相关记载。
不过,那条记录只提到了杂料间的清理和旧木料重新归置,没有列出具体构件,也没有写明前面那三件木料最后去了哪里。
线索刚出现,就又断了。
周工看完两处记录,沉吟片刻。
“先把这两条都留好。档案室既然找到了这本册子,就让他们再查查同一时期的其他清单,尤其是库房移交和旧料处置记录。我们这边也核对一下现有木料的尺寸,但不要因为数量对得上,就直接认定是同一批。”
张起灵应了一声。
“我先整理资料,再找小陈一起复核尺寸。”
“可以。还有一点,清册里的‘东廊’不一定就是现在的东厢廊。历史称呼有没有变化,也要结合当年的平面图确认。”
张起灵把这条提醒一并记下。
沈砚川进来时,两人已经将相关页面单独标了出来。
他拿起照片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那行“旧木三件”上。
“至少有了一条新的核查方向。”
“嗯。”张起灵将清册合上,“但还不能证明这三块木料就是记录里的东西。”
沈砚川笑着看他。
“看来梁师傅周六那堂课没白上。”
张起灵侧头看他。
“这跟梁师傅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谨慎了。以前找到这么一条记录,恐怕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它们对起来了。”
张起灵想了想,竟然没有反驳。
“以前确实会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先找依据。”
沈砚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很好。那就先把这件事查清楚,别让一条记录牵着你跑。”
上午的工作很快安排下来。
张起灵负责整理清册中的相关条目,小陈则协助核对三块旧木料现有的尺寸记录和照片。沈砚川与周工联系档案室,申请进一步查找同一时期的平面图、库房清单和移交记录。
三个人分头行动,没有再围着那一页纸反复猜测。
张起灵先将三块木料现有的长度、宽度、厚度和主要痕迹列在同一张表上,又将清册中的记录单独放在旁边,明确注明目前缺少可供直接比对的尺寸。
小陈看着表格,忍不住问:“如果那本清册里写的真是这三块木料,是不是就能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了?”
张起灵仍在核对照片,头也没抬。
“只能知道它们可能与那次拆修有关。还得确认记录中的东廊是不是现在这个位置,也得找到能对应上的其他资料。”
小陈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
沈砚川正好拿着一份图纸走进来,听见这句话,笑着说道:“要是每找到一张旧纸,就能把所有事情弄清楚,那档案室早就不用留那么多柜子了。”
小陈立刻接话:“那我希望下次能找到一本更有用的。”
“先把眼前这本整理好。”沈砚川将图纸放到桌上,“说不定你整理得越仔细,后面越容易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。”
小陈被安排了活,只好重新低头干活。
张起灵则拿着清册照片,去找周工核对旧称谓。
两人将册子里的“东廊”与现有平面图进行对照,发现旧图上确实存在相应的廊道区域,但不同时期的图纸标注方式有所区别,部分区域还经历过调整。
仅凭现有资料,仍然无法确认清册所说的位置与现在的东厢廊完全对应。
周工在图纸上做了标记。
“把这部分差异也留下来。后面找到年代更明确的图纸,再一起核实。”
张起灵点头,将相关信息补进记录。
忙到中午,档案室那边暂时没有新的结果,只回复说还需要继续查找。
沈砚川看了眼时间,合上手里的资料。
“先吃饭,下午再做。现在没有新材料,坐在这里猜也猜不出答案。”
张起灵收起记录本,跟着他走出去。
午饭时,小陈还在惦记那本清册。
“你们说,那三块木料会不会真的是以前从东厢廊拆下来的?要是这样,咱们之前找的那些照片,说不定就能对上了。”
沈砚川夹了口菜,慢慢说道:“有可能。但就算来源对上了,也不代表每一块的具体用途都能确定。拆下来的构件可能经过修整,也可能只是替换时留下的旧料。后面还得看实物和记录能不能互相印证。”
小陈点点头,终于没再追问。
张起灵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,忽然想起梁师傅周六提醒他的那句话。
不要因为找到一种可能,就觉得所有痕迹都能往上套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,却没有再拿出来讨论。
下午,张起灵重新检查三块木料的现有记录,将清册中可能相关的内容单独列为待核实事项。小陈则把旧照片按照拍摄时间和内容重新整理,方便后续对照。
工作接近尾声时,档案室终于传来消息。
他们找到了一份同一时期的库房移交清单,但那份清单目前只有目录页和部分记录页,尚未找到完整的附件。
清单中确实出现过旧木料转存的条目,不过没有足够信息将它与眼前这三块木料直接对应。
周工收到消息后,决定第二天再去档案室核对原件,并申请查找相关附件。
张起灵把消息记下来,随后合上电脑。
沈砚川看着他,问道:“有进展,怎么反倒不说话了?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还没找到能确定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明天继续找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川笑着伸手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“今天已经查到新的方向了,不算白忙。别总想着非得在一天之内把答案找出来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眼神慢慢柔和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离开祠堂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车开出一段路后,张起灵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说道:“周六去梁师傅那里,我还想问问,旧木料经过拆卸和重新存放后,哪些痕迹比较容易发生变化。”
沈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可以问,但别把工作里的问题全带过去。梁师傅能帮你看木作痕迹,档案里的来源问题还是得靠资料核实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我知道,两个方向分开查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次不用我提醒第二遍了。”
回到家后,张起灵先把当天的资料整理好,将那本旧清册的照片和木料记录分开保存,避免以后查找时混在一起。
沈砚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没有再反复翻看那几页记录,便走过去问:“整理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那就过来。”
张起灵抬起头。
沈砚川朝沙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许再研究木头了,陪我看会儿电影。”
张起灵合上电脑,起身走过去。
“好。”
电影放到一半,沈砚川靠在他肩上,忽然轻声问:“你希望那三块木料最后能查出什么?”
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,才说道:“我希望能知道它们原来是什么,也希望能知道为什么会被留下来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“那如果最后查不到呢?”
张起灵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把能确定的部分记下来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,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桌上的工作本已经合好,旧清册里的三件木料也有了新的核查方向。
至于那三块木料究竟是不是清册中记录的旧料,还需要更多证据。
张起灵并不打算提前替它们写好答案。
这一次,他愿意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