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砚川发现张起灵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工作本。
早餐已经做好了,厨房里还飘着煎蛋的香味。张起灵把牛奶放到桌上,又将两个人的饭盒装进背包,最后检查了一遍钥匙和手机,便准备出门。
沈砚川坐下来,喝了口牛奶,忍不住问:“今天怎么不看记录了?”
“昨天整理完了。”
“那梁师傅教你的东西呢?”
“记在另外一页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张起灵把自己的早餐吃完,才解释道:“工作归工作,学木工归学木工。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沈砚川先是一愣,随后笑出了声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你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
“你说过,做事要分清楚轻重缓急。”
沈砚川想了想,确实说过类似的话,只是没想到张起灵会记得这么清楚。
他放下杯子,伸手把张起灵拉到身边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行,张师傅学得不错。不过还有一点你没学会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有时候不用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偶尔也可以给自己留点空闲。”
张起灵想了想,认真点头。
“比如现在?”
“对,比如现在。”
沈砚川笑着又亲了他一下,这才拿起自己的背包。
“走吧,再不出门,咱们今天真要迟到了。”
到了祠堂,两个人刚放下工具,就看见许叔从院门外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旧纸袋。
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,纸袋也被保护得很好,边角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,显然不是临时从家里随手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沈老师,昨天你们不是说,要尽量把这根梁以前的情况弄清楚吗?”许叔把纸袋放到桌上,“我回去问了几个老人,又翻了翻家里的旧东西,还真找到一点资料。”
沈砚川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。
“是什么?”
“老照片,还有一张当年的修缮记录。纸太旧了,我没敢自己展开,想着还是拿过来让你们看看。”
他打开纸袋,先取出几张装在透明保护套里的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,其中一张拍的是祠堂东厢廊的施工场景,几个人正合力把一根木梁往上抬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“一九八五年冬”几个字。
沈砚川戴上手套,将照片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这张照片是谁拍的?”
“我爹留的。”许叔指着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,“那时候他还在村里做木匠,照片是另一个师傅拍的。具体叫什么名字,我得回去再问问。”
张起灵站在旁边,低头观察照片中的木梁。
照片拍摄的角度有限,不能直接证明它就是现在这根梁,但梁身的长度、端部形状以及当时的安装位置,都值得进一步比对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拿出相机,将照片的正反面分别拍摄,又在记录本上注明来源和待核实事项。
沈砚川看见他的操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先把资料保存好。照片上的构件是不是原梁,还得结合现场尺寸和其他记录确认,不能只凭外形相似就认定。”
许叔连忙应下。
“对对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能找到这些东西已经不容易了,你们帮忙看看,能不能把当年的情况理清楚。”
随后取出来的是一张折叠多次的旧纸,上面列着当年参与修缮的人名,以及部分木料和人工的记录。纸张边缘有明显的磨损,个别字迹已经无法辨认。
沈砚川没有急着展开全部内容,而是先检查纸张状态,再与许叔确认资料的保存情况。等初步拍摄完成,他才和周工商量后续如何进行数字化归档。
原本只是一根需要评估能否保留的旧梁,如今逐渐有了更具体的历史线索。
不过,资料越多,需要核实的事情也越多。
中午之前,沈砚川把新找到的照片与现有的测绘资料进行了初步比对。部分尺寸能够相互印证,但照片中的木梁是否就是现存构件,还缺少足够的直接证据。
周工看完记录后,特意叮嘱几个人,不要为了尽快形成结论,就把推测写成事实。
“这些资料很有价值,但我们要对记录负责。能确认的写确认,暂时不能确认的就标出来。后面有新的证据,再逐步补充。”
张起灵将这句话记进了工作本。
沈砚川瞥见以后,笑着问:“这句也要记?”
“有用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准备把周工说过的每句话都存下来?”
张起灵想了一下。
“有些不用。”
沈砚川挑眉:“哪些不用?”
“你们聊天的时候。”
旁边正在整理照片的小陈听见,差点笑得把手里的文件掉到地上。
“张哥,你这是区别对待啊!”
张起灵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工作记录不用记聊天。”
“那沈老师说的话呢?”
张起灵转头看向沈砚川,回答得十分自然:“看情况。”
沈砚川终于没忍住,笑着拍了他一下。
“行,看来我在你这里还得先过一遍审核。”
小陈笑得直摇头,周工也被逗乐了。临时办公室里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,倒因为这几句话轻松了不少。
下午,陈工那边发来消息,表示还需要补充几项基础勘查资料,旧梁保留方案暂时继续深化,但在复核完成之前,现场不得擅自调整支撑。
沈砚川将消息转给周工,又把需要补充的内容分配下去。
张起灵负责整理相关照片和构件编号,小陈协助核对原始测绘数据,两个人一直忙到下班前才把资料整理完整。
临走时,张起灵拿出手机,翻到了梁师傅留下的联系方式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开口。
沈砚川站在车旁等他,见他迟迟没动,便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想问梁师傅,周末能不能过去看看。”
“那就问。”沈砚川笑着说,“你又不是去找人家要东西,只是想学手艺。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就行,不用在这儿琢磨半天。”
张起灵点点头,终于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,他先简单介绍了自己,又说明了目前的工作情况,最后才问周末是否方便过去学习一些木工基础。
梁师傅听完,倒没有立即答应,而是先问他周末有没有其他工作安排。
张起灵说暂时没有。
“那就周六上午过来吧。”梁师傅在电话那头说道,“我那边有些边角料,可以先教你认认木料,再练练划线。真正的旧构件不能随便动,咱们先从普通木料开始。你也不用特意买工具,带个本子就行。”
张起灵立刻答应下来。
“好,谢谢梁师傅。”
“先别谢,能不能学好,还得看你自己。木工不是听一遍就会的,手上没练过,知道再多也没用。”
“我会认真学。”
电话挂断后,张起灵把时间和地址记下来,收起手机时,嘴角明显扬起了一点。
沈砚川靠在车门边看着他。
“约好了?”
“嗯,周六上午。”
“第一节课学什么?”
“认木料,练划线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挺好。基础越扎实,后面越容易学。你可别一去就想着做个什么东西出来,梁师傅要是让你磨木料,你就老老实实磨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我不会心急。”
沈砚川故意打量了他两眼。
“这话我先记着。等周六回来,再看看张师傅有没有进步。”
张起灵握住他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一起去。”
沈砚川有些意外。
“我也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怕自己学不好,需要我在旁边监督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想让你看看。”
沈砚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。
他明白张起灵的意思。
以前的张起灵遇到什么事,大多自己去做,做完了再告诉他结果。现在却会主动把想学的东西、想去的地方,以及那些还没开始的计划告诉他,甚至希望他能亲眼看看自己一点点学会的过程。
这种变化并不轰轰烈烈,却让沈砚川觉得很高兴。
“行,周六我陪你去。”他笑着拉开车门,“不过我只负责陪同,不负责替你回答问题。梁师傅问什么,你自己说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家以后,两个人照常做饭、吃饭。张起灵没有急着提前研究一堆木工资料,只是把梁师傅交代的事情记下来,又将第二天要用的工作资料准备好。
沈砚川见他难得没有继续翻书,忍不住问:“今天怎么不提前做功课了?”
“梁师傅说,周六先认木料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先听他的安排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不错,已经有学徒的样子了。”
张起灵抬头看他,忽然问:“你第一次学修古建的时候,师傅也会提前告诉你学什么吗?”
沈砚川认真回忆了一会儿。
“会,不过有时候说得很简单。比如让我把一堆木料分开,或者把几处尺寸重新量一遍。当时觉得都是小事,后来才知道,基础没做好,后面很多事情都会出问题。”
“那你当时觉得无聊吗?”
“当然觉得。”沈砚川笑着靠回椅背,“年轻的时候,总想赶紧学会厉害的东西,觉得认木料、量尺寸太简单。后来真正做项目,才发现自己以前嫌麻烦的那些事,恰恰是最不能省的。”
张起灵安静地听着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我会先学好基础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,伸手把桌上的水果盘推过去。
“我相信你。不过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,学手艺不是比赛,没人规定你必须比别人学得快。只要每次比上一次多懂一点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张起灵拿起一块苹果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周六上午,两个人按约定时间到了梁师傅的工作间。
工作间在一处老街后面的院子里,面积不大,靠墙摆着几张木工台,角落里堆放着已经分类的木料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香气,地面上还留着前一天清扫过的木屑痕迹。
梁师傅看见他们进来,先招呼两个人坐下喝水,随后才把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料拿到工作台上。
“今天不做成品,先认木料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几块木头,“你先看看,能分辨出什么?”
张起灵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依次观察木料的颜色、纹理和截面,又在梁师傅允许后拿起来掂了掂重量。
他能看出几块木料的纹理差异,却无法准确判断它们的种类和干燥程度。尤其有两块颜色相近的木料,单凭外观很难分清。
最后,他如实说出了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,又把不确定的地方单独指出来。
梁师傅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看不出来,就先别猜。认木料不是靠背几个名字,也不是看颜色深浅就能判断。你得把纹理、重量、气味、截面和实际状态结合起来看。至于木料是否适合某个用途,还要考虑具体要求,不能只凭其中一个特征下结论。”
他说着,将其中一块木料放回桌上,又拿起另一块,让张起灵对比观察。
张起灵听得很认真,偶尔提出一个问题,梁师傅便拿实际木料给他看。讲到某些容易混淆的地方,还会让他先说出自己的判断,再指出其中的问题。
沈砚川坐在旁边,没有插手,只偶尔替两人递递工具。
他发现张起灵今天比平时安静许多。
不是因为听不懂,而是他真的在思考。遇到自己无法判断的地方,他不会为了回答得漂亮就随便猜测;听见梁师傅纠正自己的判断,也不会急着解释,而是先把问题弄清楚。
这一点,让沈砚川格外欣慰。
接下来,梁师傅拿出一把木工尺和一支划线笔,让张起灵在普通木料上练习标记尺寸。
这看起来并不复杂。
可真正动手以后,张起灵才发现,量准尺寸和把线划得准确,是两回事。尺子的位置稍有偏差,线就会歪;手上的力度不稳定,划出的线也会忽深忽浅。
第一块木料,他量得很仔细,划出的线却有些偏。
梁师傅没有替他重做,只让他自己检查。
张起灵对照尺子看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。
“尺子没有贴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张起灵又检查了一遍。
“划线的时候,手的位置变了。”
梁师傅点头。
“那就重新来。”
第二次,他明显放慢了速度。量尺寸、固定木工尺、确认位置,再划线,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了许多。线条依然算不上漂亮,却已经比第一块规整不少。
梁师傅看完,没有夸他学得多快,只把木料转了个方向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张起灵没有犹豫,重新拿起工具。
沈砚川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师傅要求反复量尺寸的经历。那时候他也觉得烦,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手。如今看着张起灵认真地一遍遍练习,他才发现,原来这些最基础的动作,确实需要花时间慢慢磨出来。
练到第三块木料时,张起灵的动作终于顺畅了一些。
梁师傅检查完划线,点头道:“比刚才好。不过别急着高兴,这只是把尺寸标出来,后面真正下料、加工,还有很多要学。”
张起灵将木料放回桌面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。”梁师傅笑着看了他一眼,“下次来,继续练。等你能把基础动作做稳了,再教你其他东西。”
张起灵认真答应下来。
离开工作间时,已经接近中午。
沈砚川走在他旁边,见他一路都在回想刚才的练习,忍不住问:“怎么样,跟你想象中的木工一样吗?”
张起灵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比想象中难。”
沈砚川笑出了声。
“这就对了。真要是什么都看一遍就会,那也用不着老师傅花几十年练手艺了。”
张起灵点头,随后又说道:“但有意思。”
沈砚川转头看他。
张起灵看着前方,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快。
“刚才那条线,第三次终于划好了。”
沈砚川忍不住笑着碰了碰他的肩。
“就这么点事,也值得高兴?”
“值得。”
沈砚川没有再逗他。
他知道,对于张起灵来说,今天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学会了多少东西,而是第一次以学徒的身份,踏踏实实地从基础开始做一件事。
没有任务催促,也没有必须完成的期限。
做错了,就重新来。
做得不好,就继续练。
这样的经历,对他而言,同样新鲜。
两个人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午饭。饭后,张起灵拿出手机,把今天练习时发现的问题记进了自己的学习记录。
沈砚川凑过去看了一眼,发现上面没有写多少内容,只简单列了三条:认木料不能只看颜色,划线前要固定好木工尺,动作不能急。
他看完,笑着问:“就这么几条?”
张起灵收起手机。
“先记住这几条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行,记得挺好。等下次去,再学新的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,忽然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学得太慢?”
沈砚川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会。你才刚开始学,能把今天的东西弄明白,就已经很好了。再说了,我又不是找了个木工师傅谈恋爱,我是跟你过日子。你学得快也好,慢也好,都不影响我喜欢你。”
张起灵安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,他轻轻握紧沈砚川的手,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川笑着靠过去。
“知道就好。下午回家休息一会儿,别又拿着工作本研究到晚上。今天可是周末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回到家后,他果然没有继续翻工作资料,而是把今天带回来的学习记录整理好,放进单独的文件夹里。沈砚川看见他把文件夹放到书架上,旁边正好是那只小镇带回来的木雕小鸟。
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张起灵,笑着问:“怎么放这里?”
张起灵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都是木头。”
沈砚川先是一愣,随后笑得不行。
“张师傅,你这个分类方法还真是简单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驳,只是伸手把人拉到身前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沈砚川靠在他怀里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道:“下次梁师傅再教你什么,记得回来告诉我。我也想知道,你以后还能学会多少东西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书架上的木雕小鸟安静地立着,旁边多了一份刚刚开始的学习记录。
那几条简单的笔记,距离真正的木工手艺还很远。
可张起灵并不着急。
他已经找到了愿意教他的人,也有了可以慢慢练习的地方。
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