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的时候,沈砚川难得没有往被子里缩。
他闭着眼摸到手机,按掉闹钟,又躺了几秒,才慢吞吞地坐起来。旁边的张起灵已经穿好衣服,正把两个人的早餐放进保温袋里。听见动静,他转头看了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今天起得挺快。”
沈砚川揉了揉眼睛,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。“昨天说了要早起,总不能天天让你抓着把柄笑话我。再说了,今天还得去问周工,看看能不能找老师傅学点东西。”
张起灵把温水递给他,等他喝完才开口:“不用急,先问清楚。”
“知道。我又没打算今天就拜师。”沈砚川笑着下床,经过他身边时,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不过你要是真想学,就得做好长期练习的准备。传统木工不是看两眼、记几个步骤就能上手的,手感、材料、榫卯做法,都得慢慢积累。”
张起灵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连木料都还没认全,就开始说知道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认真解释:“所以才要学。”
沈砚川被他堵得笑了起来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。“行,张师傅有志气。先吃饭,今天的课程从不迟到开始。”
早餐很简单,煎蛋、吐司和牛奶。吃完以后,两个人把餐桌收拾干净,带着工具和资料出门。一路上,张起灵都在看昨天整理的记录,偶尔翻到旧梁的照片,还会停下来确认几处标注。
沈砚川开着车,余光瞥见他的动作,忍不住提醒:“今天先把工作做好,学手艺的事等周工答复。别还没见到老师傅,就先把人家的本事全研究完了。”
张起灵合上本子,放进背包。
“不会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
沈砚川笑着摇头,车子很快驶入祠堂所在的村子。
到现场时,周工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整理当天的工作安排。见他们进来,他先问了两句昨天的资料整理情况,随后才想起沈砚川前一天提过的事。
“你不是说,小张想跟着老师傅学传统木工吗?”周工翻开手机里的通讯记录,“我昨天问了一下,修缮组这边正好有位梁师傅,做传统木作三十多年了。最近他在附近另一个项目上帮忙,今天上午会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的情况。”
张起灵原本正在放工具,听见这句话,动作明显停了一下。
周工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先别高兴得太早。人家今天主要是来交流修缮经验,不是专门来教徒弟的。你要是真想学,可以先跟着看看,有问题就问,但别影响人家工作。”
“好。”张起灵回答得很认真,“我会注意。”
沈砚川在旁边笑着补充:“周工放心,他昨天晚上已经把工作本准备好了。我估计今天要是没人提醒,他能把梁师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。”
“能记是好事,但也不能光记。”周工指了指自己的手,“木工这东西,书本上的知识是一回事,真正上手又是另一回事。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,再安排他系统学。”
张起灵点头,把这几句话也记在了心里。
上午的工作仍然围绕东厢廊展开。基础勘查还没完成,旧梁保留方案也不能贸然推进,因此现场暂时没有新的拆改任务。沈砚川带着小陈继续核对前期测绘数据,张起灵则负责整理旧梁周边的构件编号和照片,把已经确认的信息与待复核的部分分开归档。
快到十点时,一辆车停在祠堂门外。
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约莫六十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,手里提着旧工具包。他走进院子,没有急着看图纸,而是先抬头观察了一遍祠堂的屋檐和梁架,随后才转向迎上来的周工。
“就是东厢廊那根梁?”
“对,梁师傅。”周工领着他往里走,“梁端腐朽比较严重,前期检测已经做过了。现在正在研究保留方案,陈工那边还要继续核算支撑和基础。”
梁师傅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发表意见。他先在安全区域外观察了梁身,又仔细看了几张检测照片,随后才走到已经暴露的梁端附近。
张起灵跟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工作本,却没有急着开口。
梁师傅看完照片,问起这根梁以前是否维修过。周工把许叔提供的情况说了一遍,又提到梁身上发现的旧字迹。梁师傅听得很认真,等他说完,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根梁能不能原位保留,还是得看结构复核结果。我做木作的,能帮忙看看木料、旧修补和传统工艺上的问题,但承载能力不能光凭经验说了算。该算的还得让结构工程师算,该查的基础也不能省。”
沈砚川听完,笑着点头。
“我们也是这个意思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现场情况弄清楚,后面再根据检测和计算结果定方案。”
梁师傅这才继续观察旧梁。他没有碰动已经松软的腐朽部位,只用手电照了照裂纹附近,又对照照片看了看旧修补痕迹。过了一会儿,他指向梁身中段的一处颜色差异。
“这里以前应该处理过,但具体怎么处理的,还得结合里面的情况看。表面刷了几层漆,很多细节都被盖住了,不能只看颜色判断木料好坏。”
张起灵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。
“如果想判断以前修补过的位置,除了看颜色和纹理,还需要注意什么?”
梁师傅转头看他,见他问得认真,便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让他把照片拿过来。
“先看构件本身的纹理和接缝,再结合修补位置、工具留下的痕迹,以及前后构件的关系。不同年代、不同做法,留下的痕迹不一样。不过这些只能帮助你判断,不能看见一处痕迹就下结论。真要弄清楚,还得有实物、有记录,有时候还需要进一步检测。”
张起灵低头记下,又问了一句:“那传统木作最先应该学什么?”
梁师傅笑了笑。
“先学认料,再学量尺寸、看纹理。别一上来就想着学榫卯,木料都认不明白,榫卯做得再漂亮也不一定合适。做木工,手上的活重要,脑子里的判断也重要。”
这句话让张起灵停笔想了一会儿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,发现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追问下一步,而是认真消化刚才的话,便没有打扰。
梁师傅又看了看周围几处旧构件,顺带讲了讲传统木作中常见的修补思路。他说得不快,偶尔会停下来指给他们看,也会明确区分哪些属于经验判断,哪些必须由检测和结构计算确认。
张起灵听得很专注,记录却没有写得满满当当。他把自己没弄懂的几个问题单独圈出来,等梁师傅说完一个完整的内容,才挑其中最重要的问。
临近中午,梁师傅准备离开去附近的项目。张起灵合上工作本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。
“梁师傅,以后有机会的话,我能跟着您学一段时间吗?”
梁师傅停下脚步,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就在修缮项目上工作?”
“是,主要做测绘记录、构件编号和现场辅助。”
“木工基础呢?”
“还不够。”
张起灵回答得很坦然,没有因为想学就夸大自己的能力。
梁师傅反倒笑了。
“知道自己不够,倒是好事。学手艺最怕的不是不会,而是没学明白就觉得自己会了。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,平时有空多看看、多问问。以后要是时间合适,我可以带你练一些基础的东西,不过具体还得跟你们项目负责人商量。”
张起灵眼睛亮了一下,却仍然认真地回答:“谢谢梁师傅。”
“先别谢,等真练起来,你就知道没那么轻松了。”梁师傅拎起工具包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“木头可不会因为你记性好,就让你少打磨两遍。”
旁边的小陈听见这句话,立刻笑着接了一句:“梁师傅,这个我懂。我们张哥做记录快,干活也认真,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,连买菜都要算预算。”
梁师傅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张起灵看了小陈一眼,没有反驳,只是平静地补充:“预算确实要算。”
小陈顿时笑得更厉害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,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。
“行了,先别讨论预算了。梁师傅还赶时间呢。”
梁师傅临走前,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旧构件观察和记录的注意事项,随后才上车离开。张起灵一直送到院门口,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梁师傅留下的联系方式。
他把那张纸仔细夹进工作本里,神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。
沈砚川看见了,却没有打趣,只是问:“高兴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学?”
“想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了眼工作本,停顿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但要先把现在的工作做好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学东西不怕慢,怕的是心急。你现在有机会接触这些,已经很好了。等后面时间安排合适,再一步一步来。”
张起灵把本子收好,跟着他往办公室走。
下午,他们继续处理当天的工作。梁师傅上午提出的几个观察方向,张起灵没有直接当成结论,而是把它们整理成了待核实的问题,准备等后续检测和方案深化时,再与结构工程师的意见一并对照。
沈砚川看过他的记录,发现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明了来源,哪条是梁师傅的经验提醒,哪条是陈工的结构要求,区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习惯不错。”沈砚川把本子还给他,“不同专业的人看同一个构件,关注的重点不一样。把各自的意见记清楚,后面才好一起判断,不能因为谁经验丰富,就把其他方面的检查省掉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忙完现场工作,两个人比平时晚了些才离开祠堂。回家的路上,沈砚川问起他今天最想学的是什么,张起灵没有回答榫卯,也没有说哪种复杂的木作工艺,而是提到了认料和判断旧构件的状态。
沈砚川有些意外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先想学怎么做榫卯。”
“以后可以学。”张起灵看着窗外,“但现在还分不清一些木料,也不知道以前的人为什么这么修。先学基础,比较好。”
沈砚川听完,忍不住笑了。
“看来梁师傅今天没白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练?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等手头工作安排好,再问问梁师傅。”
沈砚川点头,没有再催促。
他知道张起灵一旦对某件事认真起来,就会尽力把它做好。但这次,他并不希望对方又把学习变成一项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。手艺需要时间,生活也一样,慢慢来并不意味着落后。
回到家后,两个人照旧一起做饭。张起灵今天主动提出做一道新菜,沈砚川听完,先问他准备做什么。
“清蒸鱼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不是前几天还说,先把排骨练熟?”
“排骨已经会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可以再做一次。”
沈砚川被他这套逻辑逗得不行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晚饭时,那条鱼总算端上了桌。味道比预想中好,鱼肉鲜嫩,调味也没有过重。沈砚川尝了一口,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:“不错,看来张师傅的菜单又能添一道菜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下次蒸鱼,时间还可以再调整一点。今天稍微久了些,鱼肉有点紧。”
张起灵点头,拿起手机记下要调整的地方。
沈砚川看见,忍不住笑:“你连做饭都要做复盘?”
“这样下次能做好。”
沈砚川没有再逗他,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。
“慢慢来。今天已经很好了。”
张起灵低头吃饭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“今天也很好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“今天学到东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继续学。”沈砚川笑着握了握他的手,“以后你想学什么,只要时间和条件合适,我们就慢慢安排。不用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会,也不用因为暂时不会,就觉得差了什么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,安静了片刻,才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晚饭后,张起灵把今天的工作记录整理好,又把梁师傅留下的联系方式放在了容易找到的地方。沈砚川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没有继续往本子里添新内容,反而主动把工作本合上了。
“今天不记了?”
“记完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干什么?”
张起灵看向他,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。
“陪你。”
沈砚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靠过去。
“行,今天这句话比学会一道新菜还让我高兴。”
张起灵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窗外夜色渐深,书架上的木雕小鸟安静地立在原处。桌上摆着两个人明天要带的饭盒,旁边是已经整理好的工作资料。
旧梁的保留方案还需要继续核实,张起灵想学的木工手艺也才刚刚有了一个开头。接下来还有很多要做的事,很多需要慢慢学会的东西。
但他已经不再急着把所有事情一次做好。
因为他知道,明天还会有新的工作,新的问题,也会有沈砚川陪着他一起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