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沈砚川刚到祠堂，周工便把一张新打印的图纸递了过来。
“陈工今天上午过来，准备把东厢廊的支撑位置再核一遍。你们先看一下这份图，现场有不一致的地方，提前标出来，省得人到了还得重新找。”
沈砚川接过图纸，先看了支撑布置，再翻到尺寸标注的位置。张起灵站在旁边，把前几天整理的测绘记录拿出来，按照图纸上的编号逐一核对。
前面的几处尺寸都能对上，直到看到靠近东侧墙面的一个支撑点，他才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是不是还没复测？”
周工走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上次量过，不过当时墙边有杂物，测量位置不太理想。后来清理完了，还没重新核对。”
张起灵把图纸放到桌面上，又翻出原始记录。
“图上标的是墙面到支撑中心的距离。上次现场记录的是墙边到预估位置的距离，两次测量的基准可能不一样。”
沈砚川凑过来看了看，发现确实存在这个问题。
“先别急着改图。等会儿去现场重新确定基准，再把两组数据都留下来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将那处位置圈了出来。
小陈抱着工具箱进门，见两人围着图纸研究，顺口问道：“又有尺寸对不上？”
“有一处需要重新核实。”沈砚川把图纸递给他，“今天先把现场情况弄清楚，别一看数字不一样，就觉得哪边出了错。”
小陈立刻摆出认真听讲的模样。
“明白，先核实，不乱猜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，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话记住了，今天就算没白来。”
上午九点多，陈工带着一名测量人员到了现场。
周工先汇报了前一天的排水整改情况，又将雨后检查记录和新增的历史资料交给他。
陈工翻看了一遍，确认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表明旧梁的损伤范围发生变化，随后才带着几个人走向东厢廊。
梁身下方的临时支撑仍然保持原状，防护措施也没有变化。
陈工先检查了梁端附近的表面情况，又对照此前的照片查看裂纹和腐朽区域，随后让测量人员记录几个重点位置的现状。
“先把现在的状态留好。”他指了指梁端，“后面不管是做进一步检测，还是调整支撑，都要有可以对照的依据。”
张起灵将相关照片调出来，按照拍摄位置逐一核对。
沈砚川则向陈工说明了雨后出现的水迹，以及排水整改后的观察情况。陈工听完，没有把墙面颜色变化直接认定为木材损伤，而是要求继续关注局部湿度和后续变化，必要时再补充检查。
“现在先解决环境问题，结构问题按原来的程序往下走。不能因为下过一场雨，就推翻之前的判断，也不能因为暂时没看见变化，就把后续检查省掉。”
周工答应下来，随后把图纸展开，说明今天需要复核的支撑位置。
几个人来到东侧墙边。
这处位置靠近旧梁的端部，空间不算宽裕，旁边还有一段需要保留的旧构件。设计图纸上已经标出了支撑的大致位置，但实际施工前，还得把现场尺寸、支撑底部条件和操作空间逐一确认。
张起灵先测量墙面到原定基准点的距离，又与图纸标注进行比对。
第一次测量结束，他没有立即报出结果，而是重新调整了测点，再量了一遍。
两次结果一致。
他低头看着记录本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陈工，这里有三厘米的差值。”
陈工接过图纸，问道：“哪两个位置？”
张起灵将测量结果和原始记录并排摆好，指着其中的尺寸线解释道：“图上标注的距离，起点应该是墙面基准线。现场之前量的是墙边外侧，两处基准不完全一致。今天重新测量后，按统一基准核算，和图纸上的尺寸仍然差三厘米。”
陈工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让他把测点位置重新指出来。
张起灵按照刚才的测量顺序，又将基准线、墙面和预估支撑中心的位置说明了一遍。陈工听完，自己也核对了尺寸，随后让测量人员重新确认。
结果没有变化。
那三厘米确实存在，但究竟来自原始图纸的假定尺寸、现场墙体的不规则形状，还是此前测量基准不同造成的误差，还需要进一步分析。
陈工在图纸上做了标记。
“这处先暂停深化。不能为了让现场尺寸符合图纸，就把支撑位置直接挪过去。要先确认实际结构边界，再核算支撑中心和底部条件。”
周工点头，立刻安排人员保留现状，不进行任何调整。
沈砚川看着那处标记，转头问张起灵：“你刚才为什么又量了一遍？”
“第一次量完，发现跟原始记录不一样。我担心是测点没找准，所以重新核了一次。”
“如果第二次结果变了呢？”
张起灵认真想了想。
“继续检查测量方法和基准，不能直接选一个自己觉得对的数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陈工听见两人的对话，也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。
“测量记录做得挺清楚。现场尺寸有差异不可怕，关键是知道差异在哪里。你把两组数据和测量基准都保留下来，后面设计复核会用得上。”
张起灵应了一声，将新增的复核结果补进记录。
小陈站在旁边，看着图纸上的三厘米，忍不住小声说道：“我以前觉得三厘米没多大区别，现在看着怎么这么要紧？”
沈砚川听见了，笑着解释：“要看它出现在什么地方。普通尺寸差一点，未必影响使用；涉及支撑位置和受力条件，就不能只凭感觉说差得不多。具体能不能接受，要让设计人员核算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陈工随后检查了附近的基础条件。由于墙边有历史修补层，现有资料还不足以完全确认支撑底部的实际情况，他要求进一步核实相关位置，再结合测量结果复核支撑布置。
在结果明确之前，原有临时支撑继续保持不动。
这意味着，今天虽然找到了尺寸差异，却不能当场确定新的支撑位置。
周工没有表现出急躁，只把后续需要完成的事项一项项列出来：补充现场尺寸、核对原始图纸的测量基准、进一步确认支撑底部条件，再由设计人员根据实际情况复核方案。
事情重新回到了该走的流程上。
陈工临走前，又看了一遍张起灵整理的记录。
“等数据补齐以后，再把这处差异发给我。没有复核之前，先不要在现场改动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送走陈工后，周工把几个人叫到临时办公室，重新安排了下午的工作。
支撑位置暂时无法确定，他们便先把其他已经具备条件的资料整理好，不必所有人都围着那三厘米打转。
沈砚川让小陈继续核对构件编号，自己则与张起灵一起整理今天的测量记录。
等资料整理到一半，他忽然发现张起灵把那三厘米的差异单独列了一页，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化的测点示意。
“这个倒是清楚。”沈砚川翻看了一遍，“以后遇到类似情况，可以把基准线和测量方向一起画出来，光写一个数字，有时候确实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张起灵将示意图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“我之前只写了距离，没有把起点画出来。”
“现在补上就行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把那页记录放回文件夹。
沈砚川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材料间里，张起灵第一次发现那三块旧木料上的痕迹时，也是先拍照、量尺寸，再去找人核实。
这段时间，他做事的习惯确实变了不少。
以前的张起灵同样认真，但遇到问题时，更习惯先自己琢磨，直到弄清楚了才开口。现在他会把问题摆出来，把不确定的部分留给进一步核实，也愿意让别人一起参与判断。
这种改变并不显眼，却让沈砚川越来越放心。
下午收工前，周工收到了陈工发来的补充要求。
设计人员需要重新核对这处支撑位置与现场结构的关系，暂时不能给出最终尺寸。等相关数据齐全后，再确定下一步安排。
周工将消息转给沈砚川，让他们把今天的测量资料整理好，明天再继续处理。
离开祠堂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沈砚川坐进车里，系好安全带，侧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今天是不是觉得，那三厘米比想象中麻烦？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觉得麻烦在哪儿？”
张起灵想了一会儿，才回答：“发现差异不难，难的是弄清楚差异为什么存在，以及它会不会影响后面的方案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回总结得很准确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眼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那今天的夸奖呢？”
沈砚川愣了一下，随后失笑。
“你倒是一点没忘。”
他伸手握住张起灵的手，轻轻捏了捏。
“今天做得很好。发现问题以后没有擅自改动，也没有为了赶进度随便选一个数字。你能把这些事情做好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张起灵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，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回到家后，两个人一起做饭。
张起灵今天主动提出做一道新菜，沈砚川看了看冰箱里的食材，最后决定让他试试清炒时蔬。
做饭时，张起灵仍然习惯先把食材分好，再按顺序处理，沈砚川看着看着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你这是把厨房也当成施工现场了？”
张起灵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。
“这样不容易乱。”
“行，张师傅说得有道理。”
吃过晚饭，张起灵没有再翻工作本，而是陪沈砚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直到节目结束，他才起身去倒水，顺便把两个人明天要带的饭盒放进冰箱。
沈砚川靠在沙发上，看着他忙完，忽然开口：“明天要是那三厘米还没结论，也不用着急。”
张起灵转过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天能做的都做完了，剩下的就等复核。别回家还想着怎么把它解决掉。”
张起灵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我没有一直想。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倒水的时候，还在比划测点？”
张起灵沉默了两秒。
沈砚川终于笑出了声，伸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。
“行了，张师傅。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。”
张起灵顺势抱住他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，桌上的工作资料已经收好，那张标着三厘米差异的记录也被放进文件夹里，等待第二天继续核对。
支撑位置还没有最终确定，旧梁的保留方案也仍在推进。
但至少，他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，接下来该查什么，又有哪些事情暂时不能做。
这就足够了。
至于剩下的答案，等它该来的时候，自然会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