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一早，张起灵刚到祠堂，手机便响了。
电话是梁师傅打来的。
昨天晚上，他把三块旧木料的照片、尺寸记录以及那张年代久远的施工照片整理好，发给了梁师傅，原本只想请对方帮忙看看加工痕迹，没想到这么早就收到了回复。
“照片我看了。”梁师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，“光看照片还不能确定，不过其中一块的端部，你最好再拍清楚一点。那道凹槽不像普通磕碰留下的，可能跟原来的连接方式有关。”
张起灵立即翻出昨天的记录。
“您今天方便过来看看实物吗？”
“上午正好有空。你把东西放好，别为了拍照去刮漆，也别自己拿工具清理。旧痕迹留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好，我等您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张起灵将消息告诉沈砚川。
沈砚川正在核对当天的工作安排，听完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。
“梁师傅愿意过来看，是好事。不过咱们还是按原来的流程走，先让周工知道，材料间那边也提前安排好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先去找了周工。
周工听说梁师傅愿意帮忙查看，立即同意了。他特意叮嘱，两人只能对木料进行外观观察和尺寸核对，不能擅自清理、切削，更不能为了验证猜测而改变构件现状。
张起灵将这些要求记下来，随后与小陈一起把三块木料周围的杂物整理干净，确认临时标签完整，才重新核对了一遍编号。
小陈看着那三块木头，忍不住嘀咕：“这回总算能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了吧？”
张起灵检查完最后一张标签，摇了摇头。
“先让梁师傅看。”
“你就不能给个猜测？”
“能猜，但现在没必要。”
小陈被他说得一噎，最后只能认命地拿起相机。
“行，我现在负责拍照，不负责猜谜。”
沈砚川恰好走进材料间，听见这句话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这才是专业分工。”
小陈无奈地看向他。
“沈老师，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。”
沈砚川没有否认，转头看向张起灵。
“走吧，先把上午的工作做完，别让三块木头把咱们的正事都耽误了。”
上午九点多，梁师傅到了。
他先跟周工打了招呼，了解了这批木料的来源和目前的登记情况，随后才走进材料间。
三块木料按照编号依次摆放着，旁边放着尺寸记录、现场照片和以前找到的施工资料。张起灵没有急着介绍自己的猜测，而是先把能够确认的信息说清楚。
“这三块木料是在整理旧构件时发现的，目前没有找到完整编号。根据后来找到的照片和记录，它们可能来自东厢廊以前拆卸的构件，但具体位置还没确认。”
梁师傅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先看东西。”
他戴上手套，俯身观察第一块木料的表面，又检查端部和侧面的旧痕迹。随后，他让张起灵把第二块木料转过来，将两处凹槽放在相近的位置进行比对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没有立即说话，而是换了个角度，再用手电照了照凹槽内侧。
张起灵站在旁边，安静地等着。
梁师傅终于直起身，指着其中一块木料的端部说道：“这处痕迹，确实值得留意。”
沈砚川走近了一些。
“您觉得可能是什么？”
“从形状和位置看，有可能与榫接有关，但还不能直接确定。”梁师傅指了指凹槽的边缘，“你看这里，边缘有加工留下的痕迹，跟旁边那道不规则的磕碰不太一样。不过，光凭这一处还不够，得结合整个构件的形制看。”
他又将另外两块木料检查了一遍。
其中一块侧面的斜痕，更像是后期搬运或使用过程中留下的损伤；另一块端部也有加工痕迹，但形状与第一块并不完全相同。
梁师傅没有为了给出答案而把三块木料硬凑在一起。
“现在能说的，是其中一块可能保留着原来的连接痕迹，另外两块也有值得记录的地方。但它们是不是一组，原来装在哪里，还得继续找依据。”
小陈原本已经准备好听结论，听到这里，不由得问：“那是不是说明它们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一套？”
“当然有可能。”梁师傅看了他一眼，“同一个地方拆下来的木料，也不一定属于同一个构件。你不能因为它们一起放着，就觉得它们原本也是一起用的。”
小陈立刻闭上嘴，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张起灵则蹲下来，按照梁师傅指出的位置重新拍摄细节。他没有触碰凹槽内部，只调整了光线和角度，将加工痕迹、边缘状态以及木料整体形状分别记录下来。
梁师傅看了几张照片，点头道：“这回拍得清楚多了。以后记录木作痕迹，不能只拍一张局部。局部能看出细节，整体才能看出它在构件上的位置，两样都不能少。”
张起灵应了一声，把这条要求补进记录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，忽然想起之前找到的旧施工照片。
“梁师傅，您觉得有必要再对照一下当年的照片吗？我们目前只找到一张拆卸现场的远景，另外还有一张老祠堂的照片。”
“当然要对照。”梁师傅说道，“不过照片只能提供线索，不能替实物作结论。先把能看清的部分找出来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资料能互相印证。”
周工随后将几份历史记录拿了过来。
几个人围着桌子，把施工照片、手写记录和现场构件的尺寸逐项对照。旧照片里的木料堆放位置虽然与现在的存放区域有关，但拍摄角度有限，无法清楚辨认每一块木料的端部。
那张手写记录也只提到了当年拆下的部分构件，没有具体列出三块木料的形状和尺寸。
梁师傅看完后，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判断：第一块木料的凹槽可能与传统榫接方式有关，值得继续核查；至于它是否来自东厢廊的某个具体位置，目前证据不足。
周工将这条意见记了下来。
“那我们先按现状保存，后面再找资料。”
“对。”梁师傅点头，“尤其这道凹槽，先别清理。以后真找到能对应的旧照片或图纸，再一起判断。现在动了，反倒可能把仅剩的痕迹破坏掉。”
张起灵看着那块木料，忽然问：“如果以后一直找不到对应资料，还能判断它原来的用途吗？”
梁师傅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。
“可以继续分析，但要看实物还保留了多少信息。有些构件，单靠形制和加工痕迹，就能判断大致用途；有些缺少关键部分，即使经验再丰富，也只能说可能是什么。做这一行，知道自己能判断到哪一步，同样重要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，认真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梁师傅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你倒是听得进去。以后真想学木工，就保持这个习惯。别怕问，也别怕不知道。最怕的是明明没弄明白，还非得装懂。”
沈砚川站在旁边，听见这句话，笑着接道：“这一点他做得不错。就是有时候太认真，回家还想继续研究。”
梁师傅看了看张起灵，又看向沈砚川。
“认真是好事，不过也得知道什么时候停。手艺不是一天学成的，做事也一样。”
张起灵没有反驳，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上午的检查结束后，周工安排人员继续按既定要求保存这三块木料，原有标签和相关资料全部留档。梁师傅则答应回去后再翻翻自己的旧资料，看看能不能找到相似的构件做法，但也提前说明，不保证一定有结果。
临走前，他特意叮嘱张起灵：“周六照常来。上次划线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回去又练了几次。”
“别光说，带记录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梁师傅离开后，小陈终于忍不住问张起灵：“你刚才怎么不问他，能不能直接判断这块木料值不值得留？”
张起灵把照片收进文件夹，平静地回答：“现在它已经按待核实构件保存了，不需要为了得到一个答案，就让梁师傅替我们决定后续处理。”
沈砚川听见这句话，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回说得很对。”
张起灵把文件夹递给他，眼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那今天能夸几句？”
沈砚川失笑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能绕回这个问题？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。”
小陈站在旁边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沈老师，你以后可得小心点。张哥现在记性这么好，你随口答应的事情，他估计一件都不会忘。”
沈砚川看着张起灵，无奈地摇头。
“知道了，张师傅。今天表现优秀，奖励回家再给。”
张起灵这才满意地收起工具。
下午，他们继续处理剩余的构件登记工作，没有再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三块木料上。周工也将梁师傅的观察意见同步给了陈工，明确说明这只是木作方面的初步判断，不涉及结构安全结论，更不能据此改变旧梁的既定处理安排。
所有资料整理完毕时，已经接近下班时间。
沈砚川检查完最后一份记录，合上文件夹，看向张起灵。
“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？”
张起灵想了想。
“那道凹槽可能是榫接痕迹，但还不能确定用途。”
沈砚川笑了。
“这是发现。收获呢？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停顿片刻，才回答：“知道该怎么继续查了。”
沈砚川脸上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对。找到一个问题，不一定马上得到答案，但至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张起灵一直没有再翻工作本。
直到车子停进小区，他才忽然开口：“周六去梁师傅那里，我想再问问不同榫接方式的区别。”
沈砚川解开安全带，转头看他。
“可以。先把基础学扎实，再慢慢往下学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随后又补充了一句：“不过，我不会把今天那道凹槽直接当成榫接。”
沈砚川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很好，看来今天确实没白忙。”
晚上，两个人吃过饭，张起灵才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好。他将梁师傅指出的几处痕迹单独标注，又把目前无法确认的部分留在原处，没有擅自补上推测性的结论。
沈砚川洗完碗回来，看见他已经合上了工作本，便笑着问：“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？”
“该记的都记完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？”
张起灵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将人抱进怀里。
“陪你。”
沈砚川靠着他笑了笑，抬手搂住他的腰。
材料间里的那三块旧木料，依然没有完全弄清来历。
但其中一道不起眼的凹槽，已经有了值得继续追查的方向。
至于它最终会指向什么，还得等下一步的核实。
张起灵并不着急。
他现在知道，真正的手艺人不会因为一处痕迹，就急着讲出一个漂亮的故事。
他们会先看清楚，再一点点找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