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沈砚川刚到祠堂，就看见周工站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照片。
桌面上摊着几张旧施工记录，旁边还放着一部手机。周工一边对照资料，一边用笔在纸上标注日期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显然已经忙了一阵。
沈砚川把背包放下，走过去问：“昨天联系的师傅有消息了？”
“有。”周工把手机递给他，“他昨晚回去找了找，翻出来几张当年的现场照片。照片不全，不过有一张拍到了东厢廊拆卸构件时的情况。”
张起灵正好从门外进来，听见这句话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周工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别急，先看看照片。能不能对上，还得核实。”
张起灵走到桌边，没有伸手拿手机，而是等沈砚川看完，才接过来仔细观察。
照片拍摄于多年前，画面里几个人正在整理拆下来的木构件。
因为拍摄距离较远，人物和构件都不算清晰，但靠墙的位置堆着一批短木料，其中几块的长度和形状，与他们昨天发现的那三块颇为相似。
张起灵将照片放大，又把昨天拍摄的细节照片调出来，来回对照了几遍。
“这几块可能是同一批。”他说，“但照片里看不清刻痕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先把相似的地方记下来。最好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角度的照片，或者当时的拆卸记录。”
周工已经联系过那名参与过拆卸的工人，对方只记得当年清理过东厢廊的一部分木构件，具体哪些构件被移走、哪些后来重新使用，暂时说不清楚。
不过，对方答应继续寻找资料。
周工将照片来源、拍摄时间和目前能够确认的内容记录下来，随后带着两人去了材料间。
昨天单独存放的三块木料还在原处，临时标签也没有被动过。
张起灵先核对编号，再按照昨天的拍摄角度重新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新的变化，才将手机里的旧照片与现场构件逐一比对。
第一块木料的端部形状与照片里的一处构件比较接近，但长度差了些。第二块的侧面有一道斜痕，照片中也能看到相似的位置。至于第三块，拍摄角度不足，暂时无法找到明确对应。
沈砚川看完记录，没有急着做判断。
“目前只能说明它们可能来自同一批拆卸构件，具体用途还不知道。等资料再完整一点，看看能不能把位置和尺寸对应起来。”
张起灵把三块木料重新摆好，确认彼此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间，方便后续观察。
小陈抱着新打印的照片走进来，看到他们还在研究这件事，忍不住问：“昨天研究了一天，今天还没结束？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，你希望它们今晚就自己把来历交代清楚？”
小陈被噎了一下，随即笑着摇头。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就是觉得这几块木头看着普普通通，没想到还能折腾出这么多事。”
“所以才要先查清楚。”沈砚川把照片递给他，“普通不普通，不能靠第一眼决定。它们最后也可能只是普通的拆卸余料，但在确认之前，该做的记录不能省。”
小陈接过照片，老老实实开始核对编号。
张起灵则注意到，旧照片里有一块木料的端部似乎留有榫接痕迹。他没有直接拿木料去比，而是先把照片放大，再查看实物对应位置。
两处痕迹并不完全一致。
他将这一点记下来，又补了一张端部特写，准备等梁师傅有空时，请对方帮忙看看这种加工痕迹通常可能出现在什么类型的构件上。
沈砚川看见他把问题单独列出来，问道：“准备请教梁师傅？”
“嗯。先问加工痕迹，再结合资料判断。”
“可以。不过记得把现场情况说清楚，别只拿一张照片过去，让人家凭空猜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将照片和相关尺寸整理到一起。
忙到上午十点多，周工接到了那名老工人的电话。
对方又找出了一本旧记录，虽然没有完整的构件清单，却记着当年拆卸时的一些处理事项。
其中有一条提到，东厢廊靠墙位置曾拆下几件旧木构件，部分因尺寸不合适，没有重新安装。
周工听完，将关键内容记下来，又让对方有空时把相关页面拍照发来。
电话结束后，他把新信息告诉沈砚川。
“至少能确认，当年确实有一批构件拆下来后没有重新安装。但那三块是不是其中的东西，还得等记录和照片对上。”
沈砚川点头。
“先把这条信息补进档案。后面如果能确认对应关系，再更新构件信息。”
张起灵听着两人的讨论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这三块木料当年没有重新安装，后来也没有使用记录，是不是就说明它们没有保留价值？”
周工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看向沈砚川。
沈砚川想了想，才开口说道：“不能这么判断。没有重新安装，只能说明当时没有继续使用它们。至于有没有其他价值，还得看构件本身、加工痕迹、历史背景和保存状况。最后即使确认它们只是普通余料，也应该把这个判断建立在核实结果上。”
张起灵认真听完，将这句话与刚才得到的旧记录放在一起考虑。
他现在已经能分清，哪些问题可以通过测量解决，哪些需要翻查资料，还有哪些必须请不同专业的人来判断。
有些事情看起来绕了几圈，其实每一步都有用。
中午前，老工人把旧记录的照片发了过来。
纸张上的字迹比许叔找到的那份更清楚一些，虽然仍有几处无法辨认，但能看出当年拆卸的构件分了几类：能够重新利用的暂存待用，尺寸不合适的单独存放，已经明显损坏的则另作处理。
其中一条记录旁边还标着一个简单的位置示意。
沈砚川把示意图与旧照片并排放好，发现三块木料可能来自东厢廊靠墙的一处木构部位，但记录没有明确写出具体名称，示意图也缺少尺寸。
他没有将这个可能性直接写进正式结论，而是在档案里增加了一条待核实信息：根据旧记录及现场照片，构件可能与东厢廊历史拆卸部位有关，具体位置和用途尚未确认。
周工看过后，表示可以。
“这样记录比较稳妥。以后有新的资料，再继续补充。”
下午，沈砚川安排张起灵和小陈完成其余构件的登记。那三块木料暂时不需要进行额外操作，只要保持现有存放条件，等后续资料核实后再决定下一步。
小陈一边贴标签，一边忍不住感叹：“我以前觉得做修缮就是把坏的修好，把不能用的换掉。现在才发现，光是弄清楚一件东西从哪儿来，就够忙活半天了。”
沈砚川笑道：“真正动手之前，很多事情都得先弄清楚。修缮不是看着哪里不好，就直接换掉。”
“那要是一直查不清楚呢？”
“能确认多少，就记录多少。暂时查不清楚的，也不能为了交差随便编一个答案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这回没有再抱怨。
张起灵将最后一张标签贴好，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。编号、照片和登记表都能对应上，没有出现遗漏。
周工过来抽查时，发现他还在核对其中一项尺寸，便问：“这处有问题？”
“原记录上的尺寸和实物有一点偏差，我重新量过，数值一致。但原记录的测量位置没有写清楚，所以我暂时保留了原数据，也把今天的实测值单独记下来了。”
周工接过记录看了一遍，点头道：“处理得对。原记录不要随意改，实测数据也不能覆盖掉。两份信息都保留，后面查清测量位置，再判断差异原因。”
张起灵应了一声，将资料归回文件夹。
沈砚川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有些欣慰。
张起灵现在做事已经不只是认真，还开始懂得给不同的信息留出边界。
旧记录有旧记录的价值，现场实测有现场实测的意义，两者出现差异时，不能为了让表格整齐就随便删掉其中一项。
这种习惯，在以后的工作里会帮他少走不少弯路。
临近下班，周工通知大家，第二天会根据陈工那边的安排，继续核对东厢廊相关资料。
旧梁保留方案仍按原计划推进，三块木料则等待进一步确认，不会因为发现了历史记录就擅自改变处理安排。
收拾工具时，小陈特意绕到材料间看了一眼。
“我现在倒有点好奇，这三块木头最后到底是什么。”
张起灵将工具包拉好，平静地回答：“等查清楚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一点都不好奇？”
“好奇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么淡定？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想了想。
“着急也不会让答案提前出来。”
小陈愣了两秒，随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张哥，你这话说得越来越像周工了。”
沈砚川刚好从旁边经过，听见这句，忍不住接道：“那是好事。至少不会有人再为了填满表格，给三块木头编出三个新身份。”
小陈立刻举手投降。
“我错了，沈老师。我现在看见木头，第一反应就是先登记。”
几个人笑着离开材料间。
回家的路上，沈砚川问张起灵：“今天觉得这件事有进展吗？”
张起灵看着窗外，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用途，但已经找到以前的记录了。”
“这就算进展。”沈砚川笑着说，“有时候做事情，不是非得当天就拿到最终答案。能把范围缩小一点，把原来不知道的事情弄清楚一点，就没有白忙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那三块木料以后还会继续查吗？”
“当然。如果后面找到更完整的资料，就继续核实。要是资料一直不够，也把现有结论和不确定的地方记录清楚。该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就不能强求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
回到家后，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饭。沈砚川切菜时，张起灵在旁边处理鱼，偶尔问一句调料该放多少。今天他没有把工作里的事情继续拿出来研究，吃过饭后，还主动陪沈砚川去楼下散了会儿步。
夜风不大，小区里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长椅旁，沈砚川停下来，拉着张起灵坐下。
“最近怎么样？”他忽然问。
张起灵看向他。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工作、学木工，还有每天这么忙，累不累？”
张起灵认真感受了一下，才回答：“有一点，但不累。”
沈砚川笑了笑。
“这是什么回答？”
“工作需要做，想学的东西也想继续学。”张起灵握住他的手，“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”
沈砚川听完，心里柔软了几分。
“那就好。你不用每件事都做得特别快，也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。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，有些事情也可以交给别人一起做。”
张起灵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川靠在他肩上，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张起灵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回家吧。”
“这么早？”
“你说今天要早点休息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发现你现在记工作要求记得挺牢，生活里的话也一句不落。”
张起灵握着他的手站起来。
“你的话，我记得比较清楚。”
沈砚川怔了一下，随即笑着靠过去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“行，今天这句值得奖励。”
两个人牵着手往家走，谁也没有再提那三块木料。
它们的来历还没有完全弄清楚，后面也许还能找到更多资料，也可能只能保留目前这些有限的记录。
但至少，它们不再只是材料间里三块没有完整编号的旧木头。
有人开始认真核对它们的尺寸，寻找它们的来处，也愿意在没有答案的时候，耐心地等一等。
而这份耐心，也正在一点点改变张起灵看待工作、看待手艺的方式。
他知道，真正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。
不急。
慢慢来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