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张起灵出门前，把昨晚练习用的木料重新放回了书架旁。
第三条线比前两次规整，梁师傅教过的几个步骤，他也基本记住了。不过，他没有急着往木料上继续划线，只把练习记录收进文件夹，准备等下次去工作间时再请梁师傅看看。
沈砚川站在玄关换鞋，瞥见他的动作，笑着问：“今天不练了？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“怎么突然不急了？”
张起灵拿起背包，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今天有今天的事。”
沈砚川愣了半秒，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不错，看来我上次说的话终于有用了。”
张起灵走到门口，替他把没拉好的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。
“走吧，要迟到了。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时间，立刻顾不上逗他，抓起车钥匙出了门。
到了祠堂，周工已经把当天的工作安排好了。
前一天发现的排水问题已经处理过，今天需要继续检查整改后的情况，同时整理东厢廊一批待登记的旧木构件。这些构件此前从局部修缮区域移出，暂时存放在旁边的材料间，等完成编号、状态检查和资料核对后，再决定后续如何处理。
沈砚川看完安排，转头问周工：“这批构件之前有没有登记过？”
“有一部分有，另外几件只有临时编号。”周工翻出一张旧表，“当时现场腾位置，东西先挪出来了，记录没来得及补全。今天正好把这件事处理一下，免得后面找不到对应关系。”
小陈抱着一摞空白标签走过来，听见这话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我昨天刚把照片整理完，今天又要登记木头。”
周工看他一眼。
“木头不会因为你整理过照片，就自动长出编号。”
小陈立刻闭嘴。
张起灵接过标签，低头看了一遍登记表，随后问道：“这些构件的原位置，有些还没确认？”
“对。”周工指着表格上的几行，“有旧编号的先核对，没有明确依据的就标待确认。别为了把表填满，随便给它们安排位置。”
张起灵点头，将这句话记在了工作安排旁边。
材料间不大，靠墙放着几排木构件。长短不一的木料用垫木隔开，部分表面还有旧漆，另一些则露出了原本的木色。角落里摆着几块带有榫头和凹槽的构件，旁边贴着临时标签。
沈砚川先检查了存放环境，确认木料没有直接接触潮湿地面，才让小陈逐件拍照。
张起灵负责核对编号和尺寸。
前面几件都比较顺利，旧标签虽然有些模糊，但还能与原来的照片对应。直到他们检查到靠墙的一堆短木料，问题才出现。
其中三块木料没有完整编号，长度相近，表面也有不同程度的旧漆脱落。按照现有记录，它们被暂时归在待处理构件一栏，旁边还有一条手写备注：局部破损，建议评估后决定是否保留。
小陈拿起其中一块，翻过来看了看。
“这几块是不是直接送去处理就行？上面又有旧漆，边角也磕坏了，留着还占地方。”
张起灵没有接话。
他先看了看木料两端，又将其中两块放在一起比对。第三块的侧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斜线，另外两块则各有一处相似的刻痕，位置却不完全相同。
他把木料放回垫木上，蹲下来仔细观察。
沈砚川注意到他停了很久，走过去问：“发现什么了？”
“这几处痕迹有点像。”
张起灵指着木料上的刻痕，又把三块木料的端部依次对齐。
“但还不能确定。”
沈砚川没有急着下判断，也蹲下来一起看。
木料表面确实有几处形状相近的痕迹，其中两处位于端部附近，另一处则靠近侧面。单看每一块，都很难说有什么特殊之处，放在一起比较，才会发现它们的位置似乎存在某种对应关系。
“你觉得可能是什么？”
“可能是加工或安装时留下的记号，也可能是后来的划痕。”张起灵停了一下，“需要再核对。”
沈砚川看着他，眼里带了点笑意。
“那就先别动它们。”
小陈原本已经准备拿标签，闻言停住了手。
“沈老师，这几块也要单独登记？”
“当然。”沈砚川站起来，指了指那三块木料，“先按现状记录，标注待确认。没有证据证明它们可以直接处理之前，先保留在材料间。”
小陈只好重新拿起相机。
张起灵则把三块木料分开摆放，分别拍摄整体、端部和刻痕的细节，又记录了尺寸、现有编号和表面状态。为了避免后面再次混淆，他还在临时记录里标明了三块木料之间的相对位置。
沈砚川看了一遍，问道：“为什么不直接写成配套构件？”
张起灵抬头。
“还没有确认它们是不是一组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川点头，“你可以提出疑问，也可以把相似之处记录下来，但不能因为看起来像，就直接给它们定性。”
张起灵把记录补充完整，随后在备注栏里写下：端部及侧面存在疑似加工痕迹，构件之间是否存在对应关系，待进一步核实。
小陈看着那几行字，忍不住感叹：“我以前真没注意过这些。木头上有几道划痕，我第一反应就是磕碰留下的。”
沈砚川笑道：“所以才要登记。我们现在做的是初步记录，具体是什么情况，还得结合构件形制、原位置和其他资料判断。”
张起灵没有接话，只将标签贴在三块木料旁边，没有直接贴到表面，避免影响旧漆和现有痕迹。
等这批构件全部检查完，已经接近中午。
周工过来查看登记情况时，特意问起那三块没有完整编号的木料。沈砚川把照片和记录递给他，说明了发现的相似痕迹，以及目前还不能确定的部分。
周工看完，沉吟片刻。
“先单独放着吧。我去问问之前负责拆卸的人，看有没有相关记录。要是能找到原来的位置，就更容易判断。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张起灵。
“你发现问题的方式不错。不过记住，类似的情况不能每次都靠自己猜。现场记录做好，能找到的人和资料都核实一下，最后再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周工将登记表收好，临走前又叮嘱小陈，把其余已经确认的构件先完成编号，不要因为这三块木料耽误全部工作。
小陈答应下来，重新拿起标签。
等周工走远，他才凑到张起灵旁边，小声问：“张哥，你是不是跟梁师傅学了以后，看什么木头都觉得有讲究？”
张起灵把工具收进包里，认真回答：“不能这么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些就是普通划痕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懂了，不能看什么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宝贝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沈砚川正好走过来，听见这句话，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小陈的肩。
“这回你倒是总结得挺准确。”
下午，周工联系上了此前参与构件拆卸的工人。
对方记得当时确实从东厢廊附近移出过几块短木料，但由于拆卸时只做了临时标记，具体对应哪个位置，还需要查看当时的照片和施工记录。
这意味着，那三块木料暂时仍然无法确认原来的用途。
不过，至少多了一条可以继续核查的线索。
张起灵把新得到的信息补充到记录里，没有因此修改原有判断。他还将上午拍摄的细节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准备等找到拆卸资料后，再进行比对。
沈砚川看着他忙完，问道：“今天有没有觉得麻烦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这么认真？”
张起灵抬头看他。
“因为还没弄清楚。”
沈砚川笑了笑，没有继续问。
他很清楚，张起灵以前做事讲究效率，能直接解决的问题，就不会拖到第二天。但如今，他开始愿意在一些暂时无法解决的事情上多花一点时间，不急着得出结论，也不急着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。
这份耐心，比单纯记住几种木料的名称更难得。
傍晚收工前，周工把当天的登记表检查了一遍，确认已经核实的构件都完成了编号，剩下的疑问也有明确记录，才让大家收拾工具。
那三块木料仍然留在原处，旁边多了一张单独的待核实标签。
没有人急着把它们当成珍贵的老物件，也没有人因为暂时看不出用途，就把它们直接当成废料处理。
它们只是等待进一步核实的旧构件。
等有了足够的信息，再决定下一步。
回家的路上，沈砚川问张起灵：“今天这件事，要是放在你刚开始工作的时候，你会怎么处理？”
张起灵想了很久。
“可能会先把它们分开，再问别人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先记录，再找人核实。”
沈砚川笑着点头。
“进步挺大。”
张起灵转头看他。
“这次可以夸两句。”
沈砚川被他逗笑了。
“张师傅，你现在连夸奖都开始预约了？”
“你答应过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了？”
“你说，晚上回来再夸一次。”
沈砚川愣了两秒，终于想起来，自己确实在前几天开过这个玩笑。
他笑着伸手握住张起灵的手。
“行，今天表现优秀。没有乱猜，也没有急着下结论，还知道把问题交给该核实的人去处理。”
张起灵听完，眼底的笑意明显多了些。
“还有呢？”
沈砚川故意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，回家以后不许拿着工作本继续研究那三块木头。”
张起灵沉默片刻。
“这个不算夸奖。”
沈砚川笑得不行。
“怎么不算？我这是关心你的休息时间。”
张起灵没再争辩，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回到家后，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。
张起灵今天没有急着拿出木工练习材料，吃完饭后，反而主动陪沈砚川坐在客厅看完了一部电影。直到片尾字幕滚完，他才起身去收拾餐桌。
沈砚川靠在沙发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以前，他总担心张起灵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太满，连休息都要算进计划里。现在看来，这人确实在慢慢改变。
他仍然认真，仍然会把工作做好。
只是偶尔，也愿意把没弄明白的问题暂时放下。
等张起灵收拾完回来，沈砚川朝他伸出手。
“过来。”
张起灵走到他面前，被他拉着坐下。
沈砚川靠过去，轻轻亲了亲他的脸。
“今天最后一个奖励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，伸手揽住他的腰。
“只有这个？”
沈砚川挑眉。
“还想要什么？”
张起灵低头吻住他，没有再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砚川笑着推开他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好了，明天还得上班。那三块木头明天再说，今天不许惦记了。”
张起灵点头。
“好。”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书架旁的练习木料仍然摆放整齐，工作资料也已经收好。祠堂里那三块尚未确认用途的旧木料，还在等待后续核实。
它们的来历暂时没有答案。
但张起灵知道，明天到了现场，他还有新的办法可以继续查下去。
而今晚，他只想好好陪着沈砚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