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的效率,比应天府最快的快马还要利索。
毛骧这回是下了死力气。
皇上发了那么大火,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暗探没盯住李善长,已经是死罪。
要是不把活干漂亮了,自己的皮也得被扒。
仅仅过了三天。
夜里刚下过一阵急雨,青石板路滑腻得很。
奉天殿的御案上。
堆起了厚厚两摞账册和供词。
老朱穿着明黄色常服,没坐龙椅,就靠在御案边。
他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那是李存义在老家凤阳强占的六千亩良田的铁证。
“好。”
老朱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摔。
“好一个韩国公。”
他转头看着单膝跪在阶下的毛骧。
“胡惟庸给他送的三万两银子,他收了。”
“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李存义,跟胡惟庸穿一条裤子,他知道。”
老朱的声音越压越低,透着股血腥味。
“私藏的甲胄呢?”
毛骧头压得更低了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。
“回上位,在李府后花园的枯井里挖出来了,一共八十套藤甲,两百把制式腰刀。”
“还有那几个江南士绅的口供。”
毛骧双手举起几张按着血手印的纸。
“李善长指使他们,串联江南学子,准备联名上疏,抵制拼音之法。”
老朱走下御阶。
一把扯过毛骧手里的供词。
扫了两眼,冷笑出声。
抵制拼音。
这才是李善长找死的催命符。
“传旨。”
老朱把供词捏成一团,随手扔进旁边的黄铜炭盆里。
火焰瞬间把纸团吞噬。
“剥夺李善长韩国公爵位。”
“收回丹书铁券。”
老朱咬着牙。
“全家下大理寺诏狱,择日问斩!”
第二天早朝。
李善长被锦衣卫连夜抄家的消息,像一阵长了翅膀的阴风。
刮遍了整个应天府。
百官站在奉天殿外,腿肚子打着摆子。
没人敢说话。
尤其是那些跟着老朱打天下的开国武将和勋贵们。
一个个脸色煞白。
宋国公冯胜缩在武将队列里,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颍国公傅友德。
“老傅。”冯胜压低了声音,牙齿打战。
“李老头这回是真栽了?”
傅友德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是锦衣卫半夜破的门,连李老头八十岁的老娘都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了。”
站在前面的凉国公蓝玉。
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这会儿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是个粗人,但也看出了门道。
“你们发现没。”
蓝玉压低声音,视线做贼似的往御道上看了一眼。
“最近这朝堂上,只要是出大事。”
“全跟东宫那位小祖宗沾边!”
冯胜和傅友德愣了一下,仔细一琢磨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胡惟庸案。
是因为胡惟庸想插手东宫的事,结果第二天就被抄了家。
满月宴上那几个贪官。
莫名其妙就被皇上点了名,直接砍了脑袋。
现在。
这拼音之法是小皇孙弄出来的,刚加封了太子太师。
李善长这老头不知死活,在背后煽风点火想抵制。
结果呢?
三天没过,大明开国第一文臣,直接进了大理寺天牢等死!
“这小皇孙……”冯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。
“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天煞孤星转世吧?”
“闭上你那张臭嘴!”
蓝玉吓得一把捂住冯胜的嘴。
“不要命了!这是能在这儿说的话吗!”
武将勋贵们彻底回过味来了。
这哪是什么天煞孤星。
这分明是大明朝堂上的活阎王啊!
皇上现在把这孙子当眼珠子一样护着。
谁敢对他弄出来的东西指手画脚,甚至谁敢多看一眼。
第二天锦衣卫就得去他家敲门!
朝堂上的风向。
在一夜之间发生了诡异的偏转。
那些平时走路横着走的公侯伯爵们。
现在看见东宫两个字,恨不得绕着走。
几天后。
东宫偏殿外的夹道。
那是通往御花园的必经之路。
以前,武将们去武英殿议事,经常图方便从这条夹道穿过去。
还能顺便跟太子爷打个招呼,联络联络感情。
现在。
宋国公冯胜下了朝,正准备去武英殿。
走到夹道口。
他突然停住脚,像踩了钉子一样。
后面跟着的颍国公傅友德差点撞在他背上。
“老冯,你干啥?”傅友德揉着鼻子抱怨。
“走错路了。”
冯胜面如土色,指着前面的夹道。
“那是东宫的墙。”
傅友德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东宫怎么了?这条路近,穿过去就是武英殿。”
“近个屁!”冯胜压着嗓子吼。
“你不要命了!没听说昨天信国公汤和从这路过,咳嗽了一声。”
“皇上以为他惊着了小皇孙,直接罚了他半年的俸禄!”
冯胜拉着傅友德的袖子。
拼命往后退。
“咱们这些杀才,身上煞气重。”
“万一冲撞了里面那位小祖宗,明天咱们就得去大理寺跟李老头作伴了!”
傅友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走走走!”
傅友德转身就跑。
“咱们从神武门绕一圈,多走二里地当遛弯了!”
两个大明开国公爵,像被鬼撵了一样。
提着朝服的下摆,顺着皇宫的宫墙根,一路狂奔。
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赶到武英殿。
这种事,在几天内成了常态。
文官武将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东宫三尺之内,那是禁区。
谁沾谁死。
就连蓝玉这种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刺头。
每次去东宫给亲外甥朱标请安。
都得在门外先拿水把脸洗干净,把身上的兵器全卸了。
走路踮着脚尖,跟做贼一样,生怕弄出半点动静。
偏殿里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摇篮里。
无聊地打了个哈欠。
【最近怎么这么清静?】
他在心里嘀咕。
【平时那些来找老朱议事的大嗓门武将呢?】
【怎么一个都看不见了。】
老朱坐在旁边批折子。
听见孙子的心声,他冷笑了一声。
那些个杀才。
算他们识相。
敢打扰咱孙子睡觉,咱扒了他们的皮。
“皇上。”
刘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
声音压得极低,像蚊子哼哼。
“魏国公徐达求见。”
徐达?
老朱放下朱砂笔。
徐达是他最好的兄弟,也是大明的第一武将。
前阵子因为背上长了毒疮,一直在府里休养,这阵子倒是少见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朱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常服。
刘海出去没一会儿。
帘子被掀开。
徐达穿着一身常服,步子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。
他脸色蜡黄。
本来魁梧的身躯,因为背疽的折磨,瘦了一大圈。
走路都有些微微弓着背。
“臣徐达,叩见皇上。”
徐达准备跪下磕头。
老朱几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天德,你这背上有伤,就免了这些虚礼。”
老朱把徐达扶到锦凳上坐下。
看着老兄弟这副病恹恹的模样,老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怎么今天进宫了?背上的疮好些没?”
徐达苦笑一声。
“劳皇上挂念,太医看了,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这天一热,背上就疼得钻心。”
徐达叹了口气。
“臣在府里待得烦闷,听说小皇孙加封了太子太师。”
“臣特意来给皇孙磕个头,沾沾喜气。”
徐达说着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摇篮上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本来正无聊地数着承尘上的雕花。
听到徐达的名字。
他转过头,看着这个坐在锦凳上的干瘦老头。
【这就是大明军神徐达啊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在老朱脑子里响起。
老朱点点头,脸上带着几分自豪。
那是,这可是跟着咱打下大半个天下的老兄弟。
【可惜了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【背疽发作,这病本来慢慢养着死不了。】
【结果吃错了东西。】
老朱愣了一下。
吃错了东西?
【我记得历史上说,老朱你这人脑子抽筋。】
【明知道发背疮不能吃发物。】
【你还偏偏让人给他送了一只烧鹅。】
【徐达吃了那烧鹅,背疽当晚就溃烂化脓。】
【直接嗝屁了。】
轰!
老朱脑子里像被一道雷劈中。
他呆立在原地。
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烧鹅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