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妙锦的笑声在偏殿里打着转。
她抬起手背，胡乱在鼻尖上抹了一把。
白色的奶沫子被她蹭在手背上，带着一股子羊奶的膻甜味。
她非但没哭。
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。
家里那些木雕的刀枪剑戟，还有布老虎，碰一下硬邦邦的。
哪有这个会吐泡泡的活物好玩。
“还要！”
徐妙锦踮着脚尖，两只小手用力拍在紫檀木摇篮的边缘。
木头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仰着脸，冲着朱允烨咯咯直笑。
“弟弟，再吐一个！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【当我是个喷泉吗？】
他把头往大红锦被里一缩，拿肉乎乎的后脑勺对着这个疯丫头。
徐妙锦不干了。
她两只手抓着栏杆，用力往上蹦。
大红色的灯笼裤一晃一晃的。
“爹爹，我要他出来陪我玩。”
徐妙锦转过头，去扯徐达绯色常服的下摆。
徐达脑门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他一把抓住女儿的后衣领。
“胡闹！”
徐达压低声音，嗓子发干。
“那是皇孙，是太师！咱们这就回府，爹回去给你买泥人。”
“我不！”
徐妙锦身子一矮，像条泥鳅一样从徐达手里滑出去。
她一屁股坐在明黄色的地毯上。
两只穿着虎头鞋的脚丫子在地上乱蹬。
“我就要弟弟！我要在皇帝伯伯家住下！”
老朱盘腿坐在罗汉床上。
看着徐达急得满脸通红的模样，乐得一拍大腿。
“天德，你急什么！”
老朱挥了挥手，转头冲着门口的太监喊。
“去，把库房里那张波斯进贡的羊绒毯子拿来。”
“铺在地上，再拿两个软枕。”
几个太监手脚麻利地跑进来。
羊绒毯子铺好，绒毛厚实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老朱亲自动手。
他弯下腰，两只大手卡在朱允烨的咯肢窝下。
一把将他从摇篮里提了出来。
朱允烨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短腿。
被老朱稳稳地放在了羊绒毯子上。
徐妙锦骨碌一下爬起来。
她像只看见毛线球的小猫，直接扑了过去。
“弟弟！”
她一把抱住朱允烨，在毯子上滚了一圈。
朱允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【卧槽！晕了晕了！】
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。
头顶的冲天辫扫过他的脸颊，痒得他直打喷嚏。
徐妙锦的力气在同龄女童里算大的。
她把朱允烨按在软枕上，伸出指头去戳他的胳膊。
“软的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又去捏朱允烨的鼻子。
朱允烨拼命扭头。
两只小手胡乱挥舞，试图抵挡这波强力攻击。
老朱坐在旁边。
端起刚才放下的温茶，喝了一口。
看着毯子上滚作一团的两个娃娃。
一个红艳艳，一个白嫩嫩。
笑声和喷嚏声混在一起。
老朱摸着下巴上的短须，越看越顺眼。
“天德啊。”
老朱转头，看着站在一旁如坐针毡的徐达。
“你看这俩孩子，多投缘。”
徐达咽了口唾沫。
后背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打湿了。
“皇上……妙锦太顽劣了，怕是会伤着皇孙……”
“伤个屁。”
老朱打断他，把茶碗磕在小几上。
“小孩子打闹，那叫活气。”
老朱身子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。
“咱看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啥……啥定了？”徐达愣住了。
老朱瞪了徐达一眼。
“装傻是不是？”
“咱孙子现在还没定正妃。”
老朱抬起手，指了指地上正骑在朱允烨肚子上的徐妙锦。
“你这闺女，咱要了。”
“给允烨当正妃！”
徐达脚下一软，险些跪在地上。
他张着嘴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太子太师的正妃？大明未来的皇太孙妃？
这可是把整个魏国公府的身家性命，死死绑在东宫这条船上了。
“皇上，这……妙锦才三岁。”
徐达结结巴巴地推辞。
“皇孙才半岁啊！”
“半岁怎么了？”
老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，语气霸道。
“娃娃亲，知根知底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，明天咱就让礼部去魏国公府下聘！”
羊绒毯子上。
朱允烨正费力地把徐妙锦的手从自己鼻子上扒拉下来。
听到老朱的话。
他动作一僵。
【什么鬼？！】
尖锐的心声在老朱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老朱吓了一跳。
端在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，茶水溅在手背上，有点烫。
【娃娃亲？包办婚姻？】
朱允烨在心里破口大骂，两条小短腿在毯子上乱蹬。
【老朱你个老封建！】
【这疯丫头比我大两岁半，手劲比牛还大。】
【你现在把我卖给她，以后我是娶老婆还是找了个打手啊！】
老朱死死抿着嘴。
腮帮子鼓了起来，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。
他端起茶碗，假装喝水，挡住脸上的表情。
老封建？
包办婚姻？
老朱不懂这些词，但他能听出孙子心里的抓狂。
【还有没有王法了！】
朱允烨生无可恋地躺在羊绒毯子上。
看着骑在自己身上、正扯着他耳朵玩的徐妙锦。
【小爷我连话都不会说，终身大事就这么被草率地定下了？】
【抗议！强烈抗议！】
抗议无效。
老朱放下茶碗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老大。”
老朱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朱标。
“你去内库，挑一对上好的和田玉如意。”
“再拿几匹蜀锦，给徐家丫头当见面礼。”
朱标看着地上的儿子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徐达知道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。
皇上金口玉言，哪有收回的道理。
他只能撩起常服下摆，跪在地上。
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。
“臣……代小女谢皇上隆恩。”
羊绒毯子上。
朱允烨放弃了挣扎。
他摊开两只短胳膊，任由徐妙锦捏着自己的脸颊。
徐妙锦捏了两下，觉得没意思了。
她松开手，从朱允烨身上爬下来。
一屁股坐在旁边，拿着一个银铃铛摇晃着，傻乎乎地笑。
朱允烨看着她。
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【吐槽归吐槽。】
他心里那股子火慢慢退了下去。
【仔细想想，其实也不亏。】
朱允烨盯着徐妙锦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。
【这丫头力气大，胆子也大。】
【现在大明的科技树还是一片空白。】
【以后我要搞什么火药改良，造什么蒸汽机。】
【光靠我这副吃奶的身体肯定不行。】
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【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童工吗。】
【从小培养，听话好使唤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。
【以后就带着她，把老朱的内库一点点败光吧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