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粗糙的手指,刚碰到微凉的黄铜提梁。
一股劲风从侧面扫过来。
老朱的右腿带着风声踢了出去。
厚底牛皮靴结结实实地踹在三层高的黑漆食盒上。
“砰!”
木头碎裂的闷响在偏殿里炸开。
食盒盖子飞了出去,撞在盘龙柱上。
那只烤得枣红油亮的烧鹅,连着底下的白瓷盘,一起飞到了半空。
越过高高的门槛。
在院子里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“噗通!”
烧鹅精准地砸进院子中间那口半人高的青石水缸里。
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
几片浮萍被砸得贴在缸壁上。
水面上瞬间飘起一层厚厚的油花。
徐达的手还僵在半空。
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小几,又转头看向门外那口水缸。
嘴巴半张着。
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,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
“上位?”
徐达转过头,看着老朱。
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,委屈得像个没讨到糖吃的老农。
“这……这鹅烤得正经不错,丢水里怪可惜的。”
老朱后背上的冷汗刚被地龙烤干。
贴在里衣上,又黏又冷。
他喘着粗气,看着徐达那副没出息的馋样。
脑子里全是光幕里徐达把床板抓出十道血槽的惨状。
“吃吃吃!你就知道吃!”
老朱指着徐达的鼻子。
唾沫星子喷了徐达一脸。
“你那背上长的是什么东西,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
徐达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。
“太医说了,这毒疮得补气血……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
老朱一脚把旁边翻倒的食盒底座踢飞。
木板砸在门槛上。
刘海吓得跪在地上,脑袋死死贴着金砖。
“烧鹅是发物!肥得流油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着。
“你这毒火攻心的烂疮,再吃这火上浇油的玩意儿。”
“明天咱就得去魏国公府给你吊丧!”
徐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。
他不明白。
半个时辰前还笑呵呵问他想吃什么的老伙计,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摇篮里。
朱允烨看得目瞪口呆。
【我去,老朱这无影脚够准的。】
【那水缸离门槛少说两丈远,一脚空心入水。】
【不去踢国足可惜了。】
老朱没理会脑子里的胡言乱语。
他转头瞪着跪在地上的刘海。
“去太医院!”
“把戴元礼给咱提过来!”
老朱大喘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让他熬药!”
“用最苦、最败火的药材,熬一大锅清热解毒的苦药汁!”
刘海连滚带爬地窜出偏殿。
老朱又把视线钉在徐达身上。
“从今天起,魏国公府严禁见荤腥!”
“毛骧!”
一直守在暗处的锦衣卫指挥使从屏风后现了身。
“派两个总旗,十二个时辰钉在魏国公府的后厨。”
老朱死死盯着徐达蜡黄的脸。
“敢往锅里切一两肉,滴一滴荤油。”
“咱活剥了那个厨子的皮!”
魏国公府的后院,连着半个月飘着苦涩的药渣味。
徐达靠在架子床上。
看着丫鬟端来的一碗黑漆漆的药汁。
眉头拧成了麻花。
“公爷,趁热喝了吧。”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。
徐达捏着鼻子,仰头一口灌下去。
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。
放下药碗,午饭摆上了桌。
一盘水煮菘菜,一盘凉拌豆腐。
连滴香油都看不见。
厨房门口站着两个腰里别着绣春刀的锦衣卫。
像两尊煞神。
厨子连杀只鸡都得哆嗦半天,生怕真的被扒了皮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徐达嚼着淡而无味的菜叶子,长叹了一口粗气。
可奇怪的是。
就这么苦熬了七八天。
背上那块原本紫黑肿胀、碰一下就疼得钻心的毒疮。
竟然不再往外渗那种黄绿色的恶臭脓水了。
戴元礼背着药箱,每天来换药。
揭开纱布的时候,老头啧啧称奇。
“公爷,奇了。”
戴元礼拿着银签子,挑掉烂肉。
“这热毒退下去了。”
“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,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。”
徐达趴在床上,扭头看着铜镜里的倒影。
本来烂得快见骨头的大洞。
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。
夜里睡觉,也不用再咬着布条硬扛那股锥心之痛了。
徐达咽了口唾沫。
皇上那天在东宫发疯一样踢飞烧鹅。
又下死命令禁了他的荤腥。
原来是真的在救他的命。
要是那天那只肥鹅下了肚,这会儿他估计已经躺在棺材里等着发丧了。
一股暖流在徐达干瘪的胸腔里化开。
老伙计还是老伙计。
转眼到了五月。
应天府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
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。
徐达背上的烂疮彻底掉痂,只留下一块核桃大小的暗红色疤痕。
他精神大好。
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圆领常服,腰上束着玉带。
大踏步走在皇宫的御道上。
脚步沉稳,再没半个月前那种虚浮的病态。
他的右手。
牵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。
是个三岁出头的小丫头。
小丫头穿着件大红色的对襟小褂,下面是条浅绿色的灯笼裤。
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辫。
辫根上绑着红头绳。
走起路来,辫子一晃一晃的,粉雕玉琢。
正是徐达的幼女,徐妙锦。
“爹爹。”
徐妙锦仰着头。
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处乱转。
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皇帝伯伯家的院子真大。”
徐达捏了捏女儿软绵绵的手心,咧嘴笑了。
他这回进宫谢恩。
特意把家里这个最受宠的老疙瘩带上。
小丫头古灵精怪,皇上向来喜欢。
顺便也带去东宫,给那位加封了太子太师的小皇孙沾沾喜气。
徐达牵着女儿。
停在东宫偏殿的台阶下。
“公爷留步。”
刘海站在门外,甩了甩手里的拂尘。
“皇上和太子爷在里面,小皇孙正醒着呢。”
徐达点点头。
他松开徐妙锦的手。
理了理常服的下摆,大步走上台阶。
徐妙锦好奇地探着脑袋。
顺着半卷的棉帘。
看向偏殿里那个紫檀木的摇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