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濂那嗓子嚎得撕心裂肺。
破音的尾腔在午门广场上空打转,震得城门楼子上的冰棱嘎巴一声断了,掉在地上砸成冰粉。
几百个文官集体打了个寒战。
没人敢去接这句话。
承认圣人错了?那他们这辈子啃的四书五经,算个什么东西?
可地上的两个坑,还有那两个不同重量的铁球,就那么死板地摆在眼前。
这是铁证。
“圣人错没错,咱不关管!”
朱元璋的大嗓门顺着冷风从城楼上压下来。
他拍着汉白玉栏杆,笑得肆意狂放,胡茬子上全沾着冰星子。
“咱只认死理儿!谁能让大明的铁球砸得响,咱就信谁的!”
老朱袖子一挥,指向底下那群丢了魂的酸儒。
“明天起,恩科的规矩改了!谁敢给咱咬文嚼字,直接回家抱孩子去!”
老李跪在泥水里,双眼无神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有辱斯文”。
老赵倒是一把将他提溜起来,咧着黄牙笑得肩膀直抖。
……
这场物理风暴,像长了翅膀,半天功夫刮遍了应天府。
老朱趁热打铁。
第二天早朝,一本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蓝皮册子,直接砸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。
“睁开眼看看,这叫《大明拼音字典》!”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翘着二郎腿。
“科学院那帮秃驴……咳,院士们,连夜赶印出来的!”
老朱手指头敲着御案,笃笃响。
“这上面有那些什么声母、韵母,连三岁小孩看两天都能认识字。”
“传咱的旨意,天下府州县,所有的社学,全都得给咱教这个!”
他眼神一冷。
“不管是农户的泥腿子,还是军户的大头兵,只要是喘气的,都得学!”
礼部尚书摸着脸上被书角磕红的印子,翻开那蓝皮册子。
上面全是些奇怪的鬼画符,什么a、o、e,还有声调符号。
他咽了口干沫。
“皇上,这、这拼音之法倒是闻所未闻,可要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识字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,额头冒汗。
“这得花多少银子建学堂啊!国库那边……”
“银子咱出!”
朱元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。
“西山煤矿的产出,抽两成拨给各地建社学!”
他死死盯着礼部尚书的眼睛。
“咱不要他们考状元,只要他们能认识官府的告示,会算自己的租子,别他娘的被你们这群地主老财忽悠了就行!”
老朱咬牙切齿。
“大明的江山,不能只靠你们这帮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读书人来撑!”
这道圣旨一下。
整个大明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。
彻底沸腾了。
半个月后。
应天府郊外,三十里铺。
破旧的城隍庙前,搭了个草棚子。
冷风呼呼往里灌,吹得棚顶的茅草乱飞。
棚子底下,几十个穿着破棉袄、补丁摞补丁的农户汉子,挤在一条长板凳上。
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落第秀才,手里拿着根柳条充当教鞭。
他指着挂在泥墙上的一块黑木板,冻得直吸冷气。
木板上用白垩土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。
“这叫‘波’,双唇紧闭,气流冲出……”
秀才敲着黑板,扯着漏风的嗓子喊。
“跟着我念!波!玻璃的波!”
底下的农户们瞪着眼,嘴巴张得能塞下个咸鸭蛋。
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挠了挠头上的跳蚤,跟着嘟囔。
“啵……这玩意儿比俺家老黄牛打响鼻还难学哩。”
旁边那个挖煤的壮汉拍了他一巴掌。
“快学!里长说了,能学会这五十个符号,年底免两斗的口赋!”
“就是!学会了这叫啥……拼音!”
另一个汉子搓着粗糙的手掌,眼底放光。
“以后老财主记账,老子也能看懂那账本上写的是啥了!再敢坑老子的租子,老子拿铁锹拍死他!”
整个大明的底层,被这套简单粗暴的拼音法,点燃了狂热的识字火种。
那些原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。
居然在田间地头,对着树杈子画起了a、o、e。
读书不再是士族豪门的特权。
这套拼音,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,硬生生把大明千百年的阶级壁垒,剪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。
……
时光荏苒。
洪武十三年的冬天,出奇的冷。
秦淮河的水面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。
东宫,承乾殿。
地龙烧得屋里跟春天似的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橘子皮香。
朱允烨盘腿坐在西域进贡的红绒地毯上。
他今天刚满三岁。
小家伙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对襟小褂,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。
三年了。
朱允烨终于摆脱了那没日没夜拉尿都要人伺候的襁褓生涯。
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抓起面前果盘里的一颗红枣。
塞进嘴里,用那两排刚长齐的小白牙,吭哧吭哧地嚼着。
【终于三岁了。】
【走路不会摔跟头,说话也不会流哈喇子了。】
朱允烨吐出枣核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
【这两年老头子疯了一样搞基建,全国铺水泥路,造红夷大炮。】
【大明的科技树算是点歪到姥姥家了。】
【不过这日子过得是真无聊。】
他站起身,小短腿迈着四方步,晃晃悠悠走到窗户边上。
踮起脚尖,扒着窗棂往外瞅。
外头,朱雄英正带着两个小太监,在院子里堆雪人。
这十二岁的便宜大哥,现在的身材跟头小牛犊子似的。
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乱跑,身上直冒热气。
【傻大个,这体格去打自由搏击绝对能拿金腰带。】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。
【天天待在这承乾殿里,憋得我都要长绿毛了。】
【这应天府的花花世界,我还一眼都没去瞧过呢。】
他转过头,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那几块玄铁虎符和金印。
【兵权在手,天下我有。】
【不出去溜达溜达,怎么对得起我大明第一街溜子……啊不,第一咸鱼的名号?】
正琢磨着怎么溜出去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,带着哭腔。
“太孙殿下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门。
帽子都掉在雪地里了,脑门磕在门槛上,肿起个大包。
朱允烨皱起小眉头。
【一惊一乍的,又咋了?王保保越狱了?】
小太监双手撑着地砖,气喘吁吁。
“魏、魏国公府上送来的急信……”
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脸色惨白。
“徐四小姐……也就是您未来的太孙妃……”
小太监声音直发抖,“她、她拿着把菜刀,把李相国……李善长的小孙子,给砍了!”
朱允烨抓在手里的半颗红枣,啪嗒掉在了地毯上。
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【徐妙锦?】
【那个抓周宴上抱我大腿的小丫头骗子?】
【砍人?】
朱允烨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【这小丫头片子才几岁啊?五岁半?提着菜刀砍人?】
【这是哪门子的大家闺秀,这特么是未来的母夜叉吧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