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广场。
狂风卷着雪粒子,刀片似的刮在人脸上。
地上的积雪被几百双牛皮靴踩成了烂泥,吧唧吧唧响。
文武百官缩着脖子,揣着袖子,在汉白玉台阶底下抖成了一群鹌鹑。
老李换了条干净裤子,膝盖骨还是软的。
他凑到宋濂身边,压低嗓门,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宋老……您、您学问大。”老李牙齿打颤,咯咯直响,“那十斤的铁球,当真能跟一斤的……一起落地?”
宋濂脸色铁青,胡须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“荒谬!”
老头子把象牙笏板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“此乃三岁顽童都知晓的道理,物重则沉!”
“十斤之物,坠落之势必如雷霆。那一斤的铁蛋子,轻飘飘的,怎能跟得上?”
宋濂冷哼,袖子甩出一道生硬的弧线。
“皇上这是听信了妖言,待会儿老夫倒要看看,这荒唐戏法怎么收场!”
城楼上。
朱元璋穿着玄色狐裘,大马金刀地站在垛口边。
狂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左手拎着个脑袋大小的黑铁球,右手捏着个拳头大的小铁球。
胳膊上肌肉暴起,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手背上。
朱允烨被裹在厚重的虎皮里。
像个粽子似的,被太监抱着,放在避风的门洞根底下。
小脸冻得通红,鼻孔里吹出一个小鼻涕泡。
“啪嗒”一声,泡泡破了。
【冷死我了,这帮老头子磨磨唧唧的。】
【不就是个自由落体运动吗,至于全军出动搞得像祭天一样?】
【伽利略要在天有灵,看到大明朝堂在午门复刻比萨斜塔,棺材盖都得掀飞。】
朱允烨缩回脑袋,打了个哈欠。
【重力加速度常数g是固定的,只要空气阻力忽略不计,肯定是一起掉下去。】
【这帮文官待会儿下巴估计得砸脚面上。】
朱元璋听着耳边奶声奶气的吐槽。
心里那点没底的虚火,瞬间被浇灭了。
重力加什么度?不懂。
但大孙说能行,那就铁定能行!
“底下的废物们!”
朱元璋把半截身子探出城墙,扯开破锣嗓子咆哮。
声音顺着风砸下去,震得城门楼子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都给咱睁大狗眼瞧清楚了!”
广场上几百号人齐刷刷仰起脖子。
老李张着嘴,灌了一口冷风,呛得直咳嗽。
满脸横肉的老赵挤在武将前头,搓着满是老茧的巴掌。
“老李,要不咱俩打个赌?”老赵咧开焦黄的牙,“俺赌那个十斤的先砸下来,输了俺请你喝一个月花酒!”
“粗俗!谁、谁跟你打赌!”老李往旁边躲了半步。
城楼上。
朱元璋双臂平举。
两颗黑乎乎的铁球悬在半空,底下是十几丈高的青石板地面。
“松手——!”
薛祥在旁边喊了一嗓子,喉音劈裂。
朱元璋五指同时一松。
百官们屏住呼吸,几百双眼睛死死锁死在半空。
黑色的铁球脱离了粗糙的大手。
一大一小。
划破冷冽的风雪,在半空中拉出两道残影。
呼——
风声在铁球边缘撕裂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老李的眼珠子随着铁球下坠的轨迹,一点点往下挪。
他甚至能在脑子里预判出那颗大铁球率先砸碎石板的画面。
宋濂捋着胡子的手停住了,呼吸停滞。
半空中的两颗铁球,竟然诡异地保持着绝对平行的位置。
没有谁快一丝。
也没有谁慢一毫。
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,笔直地砸向地面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啊……”
老赵揉了揉眼睛,眼屎糊了视线,“怎么齐头并进的?”
下坠的势头快若闪电。
“轰——!哐当!”
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了一起,根本分不出先后!
十斤的大铁球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,石屑崩飞。
一斤的小铁球落在旁边,同样砸出一圈裂纹。
几块碎石渣子飞溅起来,划破了老李的官服下摆。
大地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。
铁球在地砖上弹跳两下,骨碌碌滚到宋濂的脚尖前。
停住了。
午门广场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都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只能听见城楼上薛祥那激动的粗喘声。
几百号官员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一张张脸孔僵成了泥塑木雕。
嘴巴微张,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涣散。
老李双腿一软,一屁股瘫在雪泥里。
泥水浸透了刚换上的棉裤,他像毫无知觉。
“没……没分开?一起砸下来的?”
他舌头打结,牙齿把嘴唇咬出血了都没觉得疼。
老赵手里的刀鞘掉在地上。
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坑,“俺滴个娘哎……这铁球成精了?”
宋濂站在最前面。
干瘦的身子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,摇摇欲坠。
他死死盯着脚边那两颗一大一小的铁球。
视线在那两个深度不同的石坑里来回切换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宋濂嘴唇惨白,喉结艰难地上下卡动。
“《庄子》里讲过……《墨经》里也提过……”
他疯了似的蹲下身,双手抱住那个十斤重的黑铁球。
冰凉的触感刺痛了掌心,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发酸。
他又去摸那个一斤的小铁球。
轻如无物。
十倍的重量差距。
一样的下落速度。
宋濂觉得脑瓜子里有一万口铜钟在同时轰鸣。
他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,构建了六十年的天地至理,在这一刻,被这两颗生锈的铁疙瘩砸得粉碎。
“哈哈哈……老李!”老赵突然发出一声破音的大笑,指着地上,“咱们都瞎了眼啊!真特娘的一起掉下来的!”
城楼上。
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呆若木鸡的文臣。
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喷着热气,爽快得想吼两嗓子。
大孙这耳刮子,抽得这帮酸儒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!
朱允烨在门洞里吸了吸鼻涕。
【看傻了吧,这就是物理学的魅力。】
【别拿你们那点玄学来碰瓷科学。】
【今天碎的是常识,明天碎的就是你们那套吃人的八股制度了。】
宋濂还跪在地上。
这老头的手指头在铁球表面摩挲,皮都磨破了,渗出丝丝血迹。
两行浑浊的老泪,顺着核桃皮一样的脸颊滚下来,滴在黑漆漆的铁面上,砸成水晕。
“宋老……宋太傅……”
老李连滚带爬地凑过去,想去扶他,“您老别吓微臣啊,地上凉……”
宋濂一把推开老李。
他猛地仰起头,看着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,浑身颤抖得像一片秋叶。
“皇上……”
宋老头嗓音嘶哑,像砂纸划过玻璃,透着一股子信仰崩塌的绝望。
“这天下至理……重者不沉,轻者不滞?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抓紧头发,指甲抠进头皮。
“那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……难道……难道圣人……圣人错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