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大刀“笃”地一声扎进波斯红绒地毯里。
徐妙锦两只手撑着刀柄。
那双乌溜溜的杏眼盯着软榻上缩成一团的朱允烨,漏风的门牙若隐若现。
“打架去!快点!”
她扯着清脆的嗓门,往前迈了一大步,牛皮小靴子踩得地砖嘎吱响。
朱允烨抓紧了身上的虎皮大氅。
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,只露出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。
【这特么是造了什么孽啊。】
【我堂堂大明第一咸鱼,未来的躺平大宗师。】
【居然被个五岁半的小丫头片子堵在被窝里约架?】
【还教我砍人?大姐,你那木刀上的红漆都没干透呢!】
“不、不去。”
朱允烨磕磕巴巴地吐出两个字,脑袋往虎皮里又缩了半寸。
“冷……睡觉……”
“睡什么睡!我爹说了,好男儿就得在泥地里摸爬滚打!”
徐妙锦急了。
她一把拔出木刀,连拖带拽地跑到软榻边上。
伸手就去扯朱允烨盖在身上的大氅。
“你可是皇爷爷亲封的兵马大元帅,哪有大元帅天天赖床的理儿!”
小丫头力气大得惊人。
刺啦一声,厚重的虎皮直接被她掀飞了半截。
一阵穿堂风灌进来,冻得朱允烨打了个激灵。
【卧槽,这手劲儿,跟徐达那老匹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】
【李善长他孙子被砍,估计到现在还在家里哭呢。】
【不行,好汉不吃眼前亏,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。】
朱允烨骨碌一下从软榻上翻下来。
连鞋都没穿,穿着白色的绸缎袜子,踩在软乎乎的地毯上。
他随手抓起桌上那块黑铁腰牌。
“你、你别过来啊。”
他拿着腰牌晃了晃,奶声奶气地威胁,“我这可是龙魂令牌……惹我,我让毛骧抓你去跑紫金山!”
徐妙锦愣了一下。
她歪着脑袋,看着那块黑漆漆的铁牌子,大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龙魂?就是那个能在泥潭里打架的龙魂?”
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,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。
“皇爷爷昨天在午门演戏……就是你弄出来的?”
她一把扔了手里的木刀,木头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。
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。
一把抱住朱允烨的胳膊,死死黏在上面。
“教我!教我那个脸上涂泥巴的法子!”
徐妙锦仰着脸,双马尾直晃荡。
“我要学!学会了我去把李家那几个小子全绑树上!”
朱允烨被她晃得头晕眼花。
胳膊被这小丫头箍得生疼。
【这特么是个武痴啊!】
【一个女孩子家家,天天惦记着涂泥巴绑人?】
【徐达这老家伙到底是怎么教育闺女的,把好好的大家闺秀养成了悍匪!】
“松、松手……”
朱允烨用力往回抽胳膊,硬是没抽动。
“不教!涂泥巴脏死了……恶心……”
“不教我就不撒手!”
徐妙锦耍起了无赖,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只手死死抱着朱允烨的腿。
“皇爷爷说了,我以后是要当你媳妇的,你的就是我的!”
“快点!咱们去御花园挖泥巴!”
殿外的两个小太监探头探脑,看着这小祖宗被个女娃娃缠住,愣是不敢进来拉架。
谁不知道这徐四小姐是皇上心尖尖上的预备太孙妃?
徐大将军的掌上明珠,脾气火爆得连太子殿下都得让三分。
朱允烨叹了口气,鼻孔里吹出一个口水泡。
“啪嗒。”
【真烦人,跟个牛皮糖似的。】
【就这智商,还想当特种兵?】
【得找个借口把她忽悠瘸了,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。】
他转了转眼珠子,低头看着抱大腿的徐妙锦。
“挖泥巴……没意思。”
朱允烨故意拖长了音调,“那都是……笨蛋玩的。”
徐妙锦抬起头,满脸不服气。
“那什么好玩?”
“打架好玩!砍人好玩!”
“那……你见过能把石头炸飞的法术吗?”
朱允烨压低了嗓音,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。
他伸出短粗的食指,指了指窗外的天空。
“轰——的一声。”
“就没了。”
徐妙锦呆住了。
把石头炸飞?
她脑子里浮现出过年时放的爆竹,但那玩意儿连个破碗都炸不碎。
“你骗人!除了红夷大炮,哪有能炸石头的法术!”
小丫头嘴硬,但抱大腿的手松了半分。
“不信拉倒。”
朱允烨趁机把腿抽出来,趿拉上小靴子。
“我……我自己去玩了。”
他倒背着小手,迈着四方步往殿外走。
【大明现在的黑火药,也就是个听响的级别。】
【一硝二磺三木炭,配比粗糙得一塌糊涂。】
【燃烧速度慢,杂质多,威力连后世的二踢脚都不如。】
【闲着也是闲着,去东宫的库房翻点材料。】
【提纯一下硝酸钾,搞个颗粒化黑火药,炸个池塘里的冰窟窿听听响。】
朱允烨刚跨出门槛。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徐妙锦连木刀都不要了,迈着小短腿跟在屁股后面跑。
“等等我!我要看!我要看炸石头!”
……
东宫,后院的偏僻库房。
这里平时用来堆放些杂物,冷风穿堂而过,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朱允烨垫着个小板凳,趴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木桌上。
桌子上摆着几个破瓦罐。
里面装着发黄的硫磺块、黑乎乎的木炭渣子。
还有一小堆带着尿骚味的白霜。那是从老墙根底下刮下来的土硝。
“这味儿也太冲了。”
徐妙锦捏着鼻子,站在旁边。
她嫌弃地看着那堆白霜,眉头皱成了一团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法术?拿这破烂玩意儿去炸石头?你是不是在逗我玩?”
朱允烨翻了个白眼。
【没见识的土包子。】
【这墙霜可是天然的硝酸钾。】
【不过这杂质太多,得先溶解过滤,再熬煮结晶。】
他拿起个水瓢,舀了半瓢冷水,倒进装土硝的瓦罐里。
拿根破木棍搅和着。
水变得浑浊不堪,泥沙全沉在底下。
“把……把那个破布给我。”
朱允烨指了指桌角的一块破抹布。
徐妙锦不情不愿地递过去,“你到底在弄啥啊,黏糊糊的。”
朱允烨把抹布盖在另一个空瓦罐上。
小心翼翼地把浑浊的硝水倒上去。
泥沙被过滤掉,漏下去的水清亮了不少。
【提纯这玩意儿费劲,好在这里有个现成的小炭炉。】
他指挥着旁边看热闹的小太监。
“点……点火,把这罐水……熬干。”
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生火,瓦罐架在炭盆上。
没一会儿,水汽蒸腾。
罐子底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晶体。
徐妙锦瞪大了眼睛。
“哎?泥水怎么变成白盐了?”
她好奇地伸手想去抓,被朱允烨一巴掌拍开。
“别碰!有毒!”
朱允烨吓唬她。
【这傻丫头,真以为是白糖呢。】
【提纯了硝酸钾,接下来就是配比了。】
【古代那坑爹的配方,硫磺放得太多,木炭又研磨得不细。】
【最佳配比,硝酸钾百分之七十五,硫磺百分之十,木炭百分之十五。】
【想要威力大,还得加点水和成泥,用筛子压成小颗粒。】
他抓起那块黑炭,扔进一个石臼里。
“你!过来砸!”
朱允烨指着徐妙锦,“你不是力气大吗……把炭砸成面儿,越细越好。”
徐妙锦撇了撇嘴,但还是拿起石杵。
“砸就砸,要是炸不开石头,我拿木刀削你!”
她挽起袖子,吭哧吭哧地砸起来。
不一会儿,鼻尖上冒出了汗,脸上沾了两道黑灰,活像只小花猫。
半个时辰后。
桌上摆着一小堆灰黑色的颗粒物。
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撮。
朱允烨拿个废纸卷成个小纸筒,把火药颗粒小心翼翼地灌进去。
两头用麻线扎紧,中间插了根浸过油的引火绳。
一个最原始版的“大明二踢脚”就做好了。
“这就完了?”
徐妙锦抹了把脸上的汗,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纸筒。
“就这么个小玩意儿?还没我拳头大呢。”
她满脸失望,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。
朱允烨冷笑一声。
【小样,颗粒化黑火药燃烧速度是粉末的几十倍。】
【密闭空间爆燃,产生的气体膨胀力,足够把这桌子掀翻了。】
【走着瞧吧。】
他拿着纸筒,晃晃悠悠走到院子里的那座太湖石假山跟前。
假山中间有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朱允烨把纸筒塞进窟窿里,塞得死紧。
转头冲着徐妙锦招手。
“点火……然后……跑!”
他磕磕巴巴地喊。
徐妙锦拿着根烧红的木柴,半信半疑地凑过去。
火柴头点燃了引火绳。
“呲呲呲——”
火星子飞快地往纸筒里窜。
“跑啊!”
朱允烨一把拽住徐妙锦的胳膊,迈开小短腿就往库房门背后躲。
两人刚蹲下,捂住耳朵。
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院子里平地炸开。
“轰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