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通。”
毛骧双手合十,膝盖在烂泥里往前蹭了两步。
刀疤脸皱成了一团苦瓜,鼻尖上挂着一滴冻出来的清鼻涕。
“太孙殿下……您、您就当心疼心疼卑职这条老狗。”
他仰着脖子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朱允烨。
“那泥潭里踢裤裆的法子,俺们弟兄咬咬牙也能练。”
“可那不说话瞎比划的手势……真能指挥千军万马?这不是要了老命吗!”
朱允烨被老朱夹在胳肢窝底下。
胸口被狐裘勒得闷得慌。
他翻了个白眼,懒得搭理这满脸横肉的指挥使,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。
【教你个锤子,我才三岁,教你特种作战大纲?】
【就你们锦衣卫现在这熊样,连个最基础的伪装都不会。】
【穿着飞鱼服去刺探情报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朝廷的狗?】
【还不如去后宫教太监怎么叠被子呢。】
“咳!”
朱元璋重重咳嗽了一声,粗壮的胳膊把孙子往上提了提。
老朱那双泛着红血丝的老眼,眼底闪过一丝狂热。
伪装?特种大纲?
大孙这脑袋瓜子里装的,简直就是一座兵家宝库啊!
半空中,幽蓝色的光幕再次闪烁。
一本迷彩封面的作训手册凭空浮现。
书页哗啦啦翻动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,像刻刀一样往老朱脑子里印。
【第一章,敌后渗透与伪装。】
【拿锅底灰混着树叶汁,往脸上抹,涂成迷彩。】
【衣服也得用草木灰染绿了,趴在林子里,三步之内连狗都闻不出人味儿。】
【第二章,小队协同战术。】
【三人一组,一个狙击手,一个突击手,一个爆破手。】
【不用喊号子,全靠眼神和手语。】
【两根手指指眼睛,再指向前方,意思是‘发现目标’。】
【手掌平切脖子,意思是‘就地抹杀’。】
朱允烨在狐裘里打了个哈欠,眼皮子直打架。
【这些基础操作,放现代连个新兵蛋子都懂。】
【要是能搞出消音器和短管散弹枪,那才叫绝杀呢。】
【算了,这年头连火绳枪都还是个稀罕物,要求不能太高。】
朱元璋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光幕。
那些奇奇怪怪的手势,还有脸上涂泥巴的画面,看得他浑身热血沸腾。
他一把扯住毛骧的后衣领,把这百十斤的汉子从泥水里提溜起来。
“毛骧!你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!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唾沫星子喷了毛骧一脸。
“滚去南镇抚司的诏狱里,给咱挑五百个最不要命的死囚!”
“还有你手底下那些敢拿刀子捅自己大腿的狠角色,全给咱抽调出来!”
毛骧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死死抓着老朱的手腕。
“挑、挑死囚干啥啊皇上?”
“废话!拿来练咱大孙……老天爷赐的神仙法术!”
朱元璋一把甩开毛骧。
他单手夹着朱允烨,大步流星地往校场旁边的签押房走去。
“拿笔墨来!咱今天亲自给你们写个《大明特种作战纲要》!”
“练不出来,你们五百号人,全给咱去孝陵陪葬!”
签押房里。
老朱把朱允烨扔在太师椅上,随手扯了件锦衣卫的破披风给他盖上。
自己一屁股坐在书案前。
抓起狼毫笔,沾饱了浓墨。
凭着脑子里全息投影的记忆,在宣纸上奋笔疾书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伪装法……锅底灰配树叶汁,涂满头脸……”
“三人一组……火铳手配短刀手……”
“手语图解……切喉咙,指眼睛……”
毛骧站在书案旁边,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粗糙的简笔画。
刀疤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。
他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卡动。
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?脸上涂泥巴?还要在夜里像瞎子一样比划?
这不成了要饭的叫花子了吗!天子亲军的体面还要不要了?
但他不敢说。
皇上那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,这时候触霉头,纯属找死。
只能哆嗦着手,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像捧着圣旨一样接过来。
……
三个月后。
初春的夜,透着一股子料峭的倒春寒。
应天府西郊,玄武湖畔的一片密林里。
月黑风高,伸手不见五指。
五百名禁军精锐,正奉命在这里进行一场名为“防偷袭”的夜间演习。
带队的千户老赵,裹着厚厚的棉甲,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打盹。
他嘴里叼着根草棍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兵也冻得直跺脚,双手抄在袖子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。
“我说,这大半夜的,让咱们在这儿吹冷风,防个锤子偷袭啊。”
一个士兵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。
“锦衣卫那帮孙子,三个月没露面了,听说被皇上拉去紫金山吃泥巴去了。”
“就他们那两下子,还敢来偷咱们的营?”
老赵翻了个身,吐掉嘴里的草棍。
“闭嘴吧你!皇上发了话,今晚谁要是被锦衣卫摸了脖子,明儿就去扫马厩!”
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直响。
“都把眼睛睁大点!那帮兔崽子要是敢来,老子一刀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老赵突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。
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吐出的信子舔了一下。
一股浓烈的草木腥气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烂泥味,瞬间钻进鼻腔。
他下意识地想转头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,带着满是泥浆的黏腻触感,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
冰凉的硬物贴上了他的咽喉。
那是一把没有反光的黑铁短刀。
老赵眼珠子暴突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闷响。
他拼命挣扎,却发现对方的膝盖已经死死顶住了他的后腰,力道大得出奇。
一个犹如鬼魅般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膜响起。
“赵千户,你死了。”
老赵浑身一僵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。
他终于看清了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,还有手背上涂满的黑绿相间的诡异颜料。
而在他视线所及的树林里。
刚刚还在扯皮的几个禁军士兵,不知何时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。
每个人的脖子上,都有一道用红漆画出来的刺眼红线。
几十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影。
从树杈上、泥潭里、甚至是从厚厚的落叶堆底下,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。
他们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泥巴。
身上披着挂满枯枝败叶的破布。
手里端着被锯短了枪管、用破布包着金属件的短管火绳枪。
没有一点声音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带头的那个“泥人”,抬起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然后手掌平举,对着老赵的方向,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动作。
老赵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。
这……这是人是鬼?
五百人的禁军大营,连个警报都没发出来,就被这群泥腿子给连锅端了?
带头的“泥人”扯下挂在嘴边的几根烂草。
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那是毛骧。
他咧嘴笑了笑,笑容在满脸迷彩的衬托下,显得分外狰狞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这群像狼一样嗜血的精锐。
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“兔崽子们!太孙殿下教的这手神仙法术,好不好使?”
黑夜里。
几十把短刀同时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。
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声。
没有人回答,但那股浓烈的杀气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毛骧把玩着手里的短刀。
刀尖挑起一根枯草。
他眯着那双透着狼性的眼睛,看向应天府高耸的城墙。
“皇上赐了咱们这支队伍一个名号。”
毛骧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“代号,龙魂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短刀指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明天早上,老子要让五军都督府的那帮骄兵悍将瞧瞧……”
“什么叫特娘的,一击必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