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那一嘴钢丝刷般的胡茬子,直挺挺地怼在朱允烨的鼻尖上。
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羊肉膻味,混着外头卷进来的冷风。
朱允烨吓得往狐裘深处缩了半寸。
小手拼命抵住老朱的下巴,掌心被扎出几个红印子。
【抄啥家啊!这年头去哪给你找卫生室!】
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蹬踹。
【抗生素这种神药,得靠自己提炼好不好。】
朱元璋原本急得眼珠子冒红光。
听到耳边这声清脆的嘟囔,他猛地吸了口凉气。
硬生生把脸往后拔开了两寸,耳朵竖得像头觅食的饿狼。
【土法提取青霉素,那可是穿越者必备技能。】
【让我想想初中生物课本是怎么写的来着……】
朱允烨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花。
半空中。
那团只有老朱能看见的光影开始扭曲、成型。
全息投影直接变出了一本破旧的教科书,书页哗啦啦地翻动。
【有了有了。】
【第一步,找发霉的橘子,长那种绿莹莹的毛最好。】
【把绿毛刮下来,扔进米汤或者芋头汤里发酵个七八天……这老头估计等不了七八天了。】
【那就加大剂量直接提纯。】
【拿烧透的木炭碾碎,用来吸附霉菌汤里的杂质。】
【再找个漏斗,垫几层纱布,用醋和碱水反复过滤中和。】
【最后漏出来的黄色水儿,勉强能算青霉素粗品吧。】
朱允烨脑子里刚过完这些步骤。
肚子配合着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。
【饿了。提炼这玩意儿臭烘烘的,还好我只是个负责吃奶的宝宝。】
老朱盯着半空中的全息画面。
那眼珠子瞪得快掉进刘伯温的痰盂里了。
发霉的橘子?
长绿毛的水果?
这他娘的是药?这明明是喂猪都嫌烂的毒药吧!
可大孙脑子里浮现的那些瓶瓶罐罐,又是滤网又是木炭的,看着着实玄妙。
床榻上。
刘伯温又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。
干瘪的胸腔像破风箱一样拉扯,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黑痰,直接喷在床沿上。
朱元璋头皮一炸。
管他娘的是仙丹还是猪食,死马当活马医了!
他猛地转过身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。
黄梨木凳子砸在青砖上,哐当一声。
“毛骧!给咱滚进来!”
老朱扯开破锣嗓子,震得窗棂子上的窗纸嗡嗡作响。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本来在院子里守着。
听见动静,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。
飞鱼服下摆沾了雪水,他单膝砸在地上,膝盖骨磕得生疼。
“卑职在!皇上吩咐!”
“传咱的旨意,封锁京城九门!”
朱元璋指着门外阴沉的天空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让锦衣卫十二所全员出动,挨家挨户给咱搜!”
毛骧咽了口干沫,手按着绣春刀柄。
“搜、搜逆党?”
“搜个屁的逆党!”
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毛骧后脑勺上,打得他乌纱帽都歪了。
“搜橘子!发霉的橘子!长绿毛的香瓜也行!”
“谁家地窖里有烂果子,全给咱抢回太医院!”
“谁敢私藏一瓣烂橘子,按谋逆论,满门抄斩!”
毛骧张着嘴。
下巴像是脱臼了,半天合不拢。
冷风顺着门缝灌进他嘴里,呛得他直咳嗽。
抢烂橘子?
满门抄斩?
这大明朝的律法什么时候加了这么一条?
“还愣着等下崽啊!快滚!”
朱元璋抬起靴子,一脚踹在毛骧屁股上。
毛骧一个狗吃屎扑出房门,连滚带爬地跑了,背影看着像见了鬼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应天府的街市上乱成了一锅粥。
东城,张员外家。
朱漆大门被几个锦衣卫一脚踹开。
门轴断裂,门板重重砸在积雪的院子里,激起一蓬白烟。
“官、官爷!”
张员外穿着绸缎棉袍,吓得鞋都没穿,光着脚踩在雪地里。
他哆哆嗦嗦地拦在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面前。
“小人本分做生意……没勾结胡惟庸啊!”
带头的锦衣卫百户一掀披风。
手里的绣春刀连鞘拍在张员外肩膀上,拍得他直接跪下。
“少废话!家里的果窖在哪!”
几个番子冲进后院。
没一会儿,抬着两个长满白毛、绿毛的竹筐跑出来。
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。
“百户大人!找到了!”
番子兴奋地大喊,“这筐橘子烂得透透的,那绿毛长得跟狐狸尾巴似的,贼漂亮!”
张员外看着那两筐垃圾,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官爷……那、那是下人忘了扔的泔水啊!”
他抱着百户的大腿嚎丧。
“这东西吃不得啊,吃了要拉肚子的!”
“滚蛋!这可是皇上要的仙药!”
百户一脚踢开张员外。
宝贝似的抱起那筐酸臭的烂橘子,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,大步流星地冲出院子。
留下张员外光着脚在雪地里凌乱。
同样的戏码,在整个京城上演。
不管是王公贵族,还是平头百姓。
锦衣卫踹开门,不要金银,不抢女人。
就盯着墙角的垃圾堆和发霉的果盘猛翻。
整个应天府上空,全飘着一股子诡异的烂水果酸臭味。
……
太医院,后院药房。
这里现在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大型制毒现场。
几十口熬药的紫铜大锅一字排开,底下炉火烧得旺盛。
太医院院判戴元礼顶着两个黑眼圈。
他用一块白棉布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手里拿着个小银刮子。
正对着一个烂得流黑水的橘子,小心翼翼地往下刮绿毛。
“呕——”
旁边一个年轻太医没忍住。
捂着嘴冲到墙角,连早饭吃的羊肉包子都吐了出来。
“都给咱闭嘴干活!”
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腿上放着个厚厚的狐裘包袱,朱允烨在里面睡得正香。
老朱拿着块丝帕捂着鼻子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琉璃漏斗。
“按咱说的做!”
老朱凭着刚才看全息视频的记忆,在那瞎指挥。
“木炭碾碎了放进去!对,铺厚点!”
“拿醋洗!再拿碱水冲!”
“慢点倒,手抖什么,洒了一滴咱砍了你的脑袋!”
戴元礼两腿直打摆子。
他行医几十年,摸过无数达官贵人的脉。
可从来没干过把烂橘子毛熬成汤,还要用木炭过滤这种荒唐事。
这哪是治病?
这分明是要老命啊!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一排琉璃漏斗挂在木架子上。
浑浊的汁水穿过棉花、活性炭。
经过酸碱溶液的反复折腾。
终于,在最底下的那个小号琉璃盏里。
聚起了一汪淡黄色的透明液体。
没有了那种恶臭的酸腐味,反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涩味。
“皇、皇上……”
戴元礼双手捧着那个琉璃盏。
骨节用力到泛白,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几滴黄色液体溅在手背上,吓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生怕皮肤被烂橘子水腐蚀了。
“成了!”
朱元璋猛地站起身,一把薅住戴元礼的领子,把琉璃盏抢过来。
他举着盏,对着炉火照了照。
清澈,透亮。
跟大孙脑子里变出来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!
“走!去诚意伯府!”
老朱夹起熟睡的朱允烨,端着那碗“土法青霉素”,迈步就往外冲。
……
刘府,卧房。
浓烈的死气盘旋在床榻上方。
刘伯温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。
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嘶哑声。
眼看着就要翻白眼咽气。
“掰开他的嘴!”
朱元璋冲进屋子,靴底在砖面上搓出一道黑印。
他把朱允烨扔在太师椅上,端着琉璃盏直扑床前。
戴元礼跟在后头,跑丢了一只鞋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床沿边,看着老朱这架势。
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。
“皇上不可啊!”
戴元礼伸手去拦老朱的胳膊,声音都在劈叉。
“诚意伯已是油尽灯枯!”
“您这碗烂橘子水灌下去……他、他怕是当场就要毒发身亡啊!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史书上怎么写您啊!”
朱元璋一膀子甩开戴元礼。
“滚!老刘要是死了,咱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!”
他捏住刘伯温干瘪的下巴,强行把那张满是黑血的嘴捏开。
冷汗顺着老朱的额头往下滴,砸在刘伯温的鼻尖上。
他端着那碗淡黄色的液体。
手腕微微倾斜。
戴元礼瘫在地上,绝望地闭上眼睛,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。
完了。
诚意伯这下连个全尸都留不住了。
“咕咚。”
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刘伯温的喉管滑了下去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床榻上的人突然身子剧烈一弹。
刘伯温猛地睁开双眼,眼珠子上布满血丝,喉结疯狂卡动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音。
“呃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