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殿里的热乎气,被这一声通报绞得稀碎。
小太监趴在青石板上,下巴磕出的血珠子糊了满地。
朱元璋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。
他抱着朱允烨的胳膊下意识一收紧。
勒得小家伙肋骨发疼,差点把刚喝的羊奶给挤出来。
“刘伯温不行了?”
朱元璋嗓门劈了岔,眼角那几条皱纹疯狂跳动。
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红木方几。
果盘骨碌碌滚落,汁水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“胡惟庸那狗贼都死了,谁还敢给他下毒!”
“没、没下毒啊皇上……”
小太监顾不上抹嘴角的血,脑袋磕得砰砰直响。
“太医院的院判全过去了。”
“说是刘大人年岁大了,前阵子染了风寒,没扛住……”
“现在肺管子里全生了脓,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黑血呢!”
朱元璋胸膛像破拉箱一样起伏。
他一把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大黑狐裘,囫囵个儿把朱允烨裹了进去。
单手夹在胳肢窝底下,迈着大步就往外冲。
“备马!去诚意伯府!”
“把库房里那支千年老山参给咱拿上!”
朱允烨被裹在狐裘里,眼前一片黑。
【卧槽老头子你慢点!我要晕车了!】
【刘伯温病危你带我干嘛啊,我才两岁,又不会做法事!】
冷风顺着狐裘缝隙刮进来,像小刀子割在鼻尖上。
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鼻孔里吹出个小泡泡,在黑暗中“啪”地破了。
老朱充耳不闻,翻身上了太监牵来的高头大马。
马鞭抽得震天响,踩着满街没化的冰雪,一路朝诚意伯府狂奔。
半个时辰后。
刘府的朱红大门敞开着,院子里死气沉沉。
几个老妈子端着铜盆进进出出,盆里的水全漂着暗红色的血沫子。
朱元璋夹着孙子,一脚踹开卧房雕花木门。
浓烈的苦药汤子味扑面砸来。
里头还掺和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、炭灰的焦臭味。
“上位……”
床榻上传来一声犹如砂纸打磨般的微弱呼唤。
刘伯温枯瘦如柴,整个人陷在厚厚的棉被里。
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脸上见不着半点血色,只剩下一层死灰。
朱元璋把朱允烨塞进旁边的太师椅里。
两步扑到床前,一把握住刘伯温那像枯树枝一样的手。
老朱眼眶子里汪着浑浊的水汽。
“老刘!你给咱挺住!”
“大明的江山才刚稳当,你这就要当甩手掌柜了?”
刘伯温喉结艰难地上下卡动。
每次呼吸,胸腔里都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水泡碎裂声。
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,话还没出声,先带出半口黑褐色的浓痰。
旁边跪了一地的太医,一个个抖得像筛糠。
院判膝盖在地砖上蹭了两步,汗水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滴答。
“皇、皇上。”
院判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诚意伯这病……风邪入里化热,灼伤肺络。”
“如今肺痈已成,脓血壅塞气道……药石……药石无医了啊!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朱元璋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,剑尖直指院判的鼻子。
森冷的剑芒映着摇晃的烛火。
“太医院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吃的!”
“连个风寒都治不好?信不信咱现在就剥了你们的皮!”
院判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,裤裆底下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。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
几个太医跟着磕头,脑门撞得青砖砰砰作响,哭喊声乱成一锅粥。
朱允烨瘫在太师椅上。
他费劲地扒拉开厚重的狐裘领子,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。
吸了吸鼻子。
【这满屋子的二氧化碳,没病也得给憋出病来。】
他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床上的刘伯温,小眉头皱成了个川字。
【咳出来的痰是铁锈色的,还带着浓血。】
【呼吸急促,胸腔里有明显的湿啰音。】
【这哪是什么风邪入体,这分明就是重度大叶性肺炎合并细菌感染嘛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这帮中医老头也是倒霉。】
【放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年头,这病确实跟绝症没区别。】
【只能靠熬,熬不过去就直接开席。】
朱元璋手里的剑正要往下劈。
听到孙子这奶声奶气的心声,他手腕猛地一顿。
剑锋停在院判脖子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,削断了一缕花白头发。
抗生素?那是啥玩意儿?
刘伯温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身子弓成一只煮熟的大虾,单薄的里衣被冷汗完全浸透。
“哇——”
他偏过头,一口黑血喷在床沿上,溅了几滴在老朱的龙袍下摆。
“老刘!”
朱元璋扔了剑,赶紧伸手去拍他的后背。
触手滚烫,像摸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。
朱允烨看着这一幕,无奈地吐了个口水泡。
【这老头可是个人才啊,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啥都懂。】
【我以后还指望他去科学院带头搞物理研究呢。】
【就这么死了,大明得少个多好用的007高级打工仔啊。】
【真可惜,要是在后世……】
小家伙换了个姿势,把冻僵的手指头缩回肚兜里。
【这种细菌感染引发的重度肺炎,根本不用喝那些苦成马的树根草皮。】
【随便找个村口的卫生室。】
【屁股上扎一针青霉素。】
【顶多挂三天吊瓶,这老头就能活蹦乱跳地下床去跳广场舞了。】
朱元璋拍着刘伯温后背的手,骤然僵在半空。
指骨因为用力过度,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青霉素?
扎一针就能活蹦乱跳?
老朱猛地转过头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像饿狼看见肉一样,死死钉在太师椅上的奶娃娃身上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底下跪着的院判,还以为皇上要拿太孙撒气。
吓得赶紧爬过去抱住老朱的大腿。
“皇上息怒啊!太孙殿下年幼,经不住吓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!”
朱元璋一脚踹翻院判。
他三步跨到太师椅前,双手按着椅子扶手,鼻孔里喷着粗气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,距离朱允烨粉嫩的脸蛋只有不到一指宽。
胡茬子上的热气都喷在小家伙脸上了。
朱允烨被这眼神盯得后脊背发凉。
他下意识往狐裘里缩了缩,结结巴巴地吐出个泡泡。
“爷……爷爷……你干、干哈……”
朱元璋咧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压着嗓子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乖孙。”
老朱搓着粗糙的大手,像个诱拐小孩的拍花子。
“你刚才梦里说的那个……那个叫青霉素的神仙药……”
他吞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在哪能弄着?爷爷这就派锦衣卫去抄了那卫生室的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