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啊？”朱雄英吸了吸鼻子，鼻涕泡差点冒出来。
他盘腿坐在地毯上，拿小木剑戳了一下那块黑漆漆的玄铁虎符。
压着嗓门，像做贼一样。
“爷爷说，让魏国公徐爷爷，给你当副将！”
“爹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说哪有大明军神给奶娃娃牵马坠蹬的理儿。”
朱允烨刚塞进嘴里的手指头，猛地拔了出来。
带出一缕晶莹的口水。
他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【老头子疯了吧？】
【让徐达给我当副将？这是嫌我折寿不够快吗？】
【人家刚在漠北把王保保打得满地找牙，回来不封个异姓王就算了，还得给我这挂尿布的当小弟？】
【这要是写进起居注，后世那些史学家能顺着网线过来把我骂化了。】
“哐当！”
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。
紧接着是一连串甲片碰撞的哗啦声，粗重的喘息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。
守在门外的几个小太监发出惊恐的结巴声。
“魏、魏国公……太孙殿下正歇着……”
“歇个屁！老子在漠北啃了半个月冰碴子，就盼着给小祖宗磕个头呢！”
破锣般的嗓音震得窗棂子嗡嗡直响。
沉重的朱红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冷风夹杂着雪片猛地灌进承乾殿。
地龙散发出的暖香，瞬间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、火药味，还有浓烈的马粪味给冲散了。
朱允烨被这股味儿熏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，赶紧扯过虎皮大氅捂住半张脸。
徐达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。
他连那身生铁铠甲都没脱，甲叶子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子。
那是人血混着雪水冻实了的痕迹。
乱糟糟的花白胡须上，还挂着两块没化的泥巴。
跟在后头的蓝玉更惨。
头盔不知道跑哪去了，脑门上顶着一块紫红色的冻疮。
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滴着黄水的破牛皮袋子。
“臣徐达！”
“末将蓝玉！”
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走到白狐狸皮垫子前。
膝盖一弯。
“扑通”两声巨响，生生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地板都被震得抖了三抖。
徐达眼眶通红，眼角那一圈干硬的老泥被泪水冲开两条沟。
他双手抱拳，举过头顶。
“叩见大元帅！”
嗓门大得像炸雷。
朱雄英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。
他赶紧挪动小屁股，挡在朱允烨前面。
“徐爷爷……你们这是干啥，快起来，弟弟害怕。”
朱允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我怕个锤子，我是被你们熏得辣眼睛。】
【刚杀完人不能先去搓个澡吗，这味儿简直比生化武器还上头。】
【还大元帅，你们这群杀神给我磕头，我怕今晚做噩梦。】
蓝玉咧开嘴，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。
他拿生着老茧的手背抹了一把鼻涕，直接把那个破牛皮袋子扯开。
哗啦。
一堆东西倒在地毯上。
一把镶着绿松石、刀刃卷边的弯刀。
一面破破烂烂、沾满黑泥的白牦牛尾巴大旗。
还有个金灿灿的狼头酒杯。
“殿下！您瞧！”
蓝玉献宝似的往前凑了凑，脸上的横肉直哆嗦。
“这、这是那老王八蛋的佩刀！”
“还有这狼头杯，纯金的！俺特意在王帐里翻出来，给您留着当夜壶使！”
徐达一巴掌拍在蓝玉的后脑勺上，打得他脑袋一偏。
“粗鄙！拿仇人的酒杯当夜壶，也不怕半夜割了小祖宗的雀儿！”
徐达转过头，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作一朵盛开的老菊花。
他双手捧起那把弯刀，小心翼翼地递到朱允烨面前。
“大元帅，这刀上的煞气，俺们在关外就用雪水洗干净了。”
徐达喉结卡动了一下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要不是您梦里那张图……还有那些个火绳枪。”
“别说活捉王保保，俺这把老骨头，怕是早就填了克鲁伦河的冰窟窿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。”
徐达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狂热得像在看一尊活菩萨。
“您指哪，五军都督府这帮骄兵悍将，就打哪！谁敢放半个响屁，老子剁了他！”
朱允烨看着怼到鼻子尖的弯刀。
刀柄上那几颗绿松石缝隙里，分明还卡着一丝可疑的暗红色肉丝。
他嫌弃地皱起小眉头。
伸出胖乎乎的食指，抵在刀背上，用力往外推了推。
“拿……走……”
他嘴里吐出一个奶声奶气的词，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【拿远点啊大叔！细菌感染懂不懂！】
【我才两岁，我不想摸凶器，我只想摸鱼。】
【你们自己封狼居胥爽了，别拉着我搞什么战神崇拜啊。】
【大明的烂摊子那么多，我可不想长大后去给你们擦屁股。】
“哎哟喂，大孙不喜欢这破铜烂铁！”
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大笑。
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，大马金刀地走进来。
靴底在门槛上磕了磕泥。
“徐达，你这老匹夫，拿那死人的东西吓唬咱孙子干啥！”
老朱几步走到垫子旁，一把拨开碍事的蓝玉。
直接把朱允烨从狐狸皮里捞出来，抱在怀里颠了两下。
硬邦邦的胡茬子又在小家伙脸上蹭来蹭去。
“咱大孙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，这种凡夫俗子的玩意儿，哪能入他的眼。”
徐达赶紧把弯刀收起来，咧嘴傻乐。
“上位说的是，是老臣唐突了。”
蓝玉也在旁边跟着点头哈腰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大殿里的气氛正热烈。
徐达和蓝玉打了个打胜仗，老朱满脸红光，朱允烨生无可恋地扯着老朱的衣领。
就在这会儿。
“扑通。”
门槛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跑得太急，一脚踩空，直接摔进了殿内。
下巴磕在青石板上，牙齿咬破了嘴唇，鲜血顺着嘴角直流。
他连疼都顾不上喊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。
小太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头顶上的帽子甩飞了出去，头发散乱。
“慌慌张张的，奔丧呢！”
朱元璋脸一沉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一脚踢过去。
“没规矩的东西，惊着太孙，咱剥了你的皮！”
小太监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，抬起头。
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珠子因为极度惊恐而往外凸出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。
“皇、皇上……”
小太监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声带剧烈拉扯着。
“诚意伯府……刚递牌子进宫。”
“刘大人他、他吐了三大碗黑血……太医说……”
他猛地闭上眼，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。
“诚意伯刘伯温……快不行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