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本堂里的炭盆烧得旺。
老朱那句问话刚落地。
朱雄英抠着书案边缘的手指头顿住了。
木刺扎进指肚都没觉得疼。
“学、学啥?”他吸溜了一下挂在嘴边的清鼻涕,“爷爷……俺想学打仗!跟徐爷爷一样去漠北砍鞑子!”
宋濂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紫竹戒尺“啪”地敲在手心里。
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全是汗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宋濂连胡须都在哆嗦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四书五经乃是圣人大道,治国安邦之根本!”
“太孙若是不学这些,日后科举取士,拿什么去评判天下英才?”
朱允烨趴在熊皮软榻上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【可拉倒吧,还天下英才呢。】
【靠那破八股文考出来的,十个里有九个是废柴。】
【几百字的文章,非得讲究什么起承转合,还得强行代圣人立言。】
【这种格式化的填鸭考试,除了培养出一堆只会做题的呆头鹅,能顶个球用。】
老朱手里的红薯皮掉在青砖上。
他没去管宋濂的喋喋不休,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半空。
一团幽蓝色的光影,正在炭盆上方扭曲成型。
画面里是个阴暗潮湿的考棚,尿骚味和馊饭味仿佛隔着光幕砸进老朱的鼻腔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,披头散发地抓着毛笔。
眼珠子瞪得凸出,布满骇人的红血丝。
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“中啦、中啦”,手腕一抖。
一把将桌上那方端砚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黑墨和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旁边还有个年轻人,直接脱了裤子在考卷上撒尿,疯魔地大笑。
朱元璋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风,头皮发麻。
这就疯了?
大明的读书人,就考出这么一群疯子?
【更奇葩的还在后头。】
朱允烨换了个姿势,小脚丫子在熊皮上蹭了两下。
半空中的光影猛地一闪。
画面变成了一片金灿灿的农田。
一个穿着大红状元吉服、戴着乌纱帽的白面书生,踩在泥泞的田埂上。
他拿丝帕捏着鼻子,像躲瘟疫一样避开一坨牛粪。
这状元郎指着地里快要收割的水稻,满脸嫌弃。
“尔等刁民,这韭菜长得如此高大,为何还不割了送去县衙?莫不是想抗税?”
老农跪在泥地里,急得直磕头,扯着嗓子喊这是救命的稻子。
状元郎眼珠子一瞪,袖子一甩。
直接开始背诵《孟子》,痛斥农民不通教化。
旁边账房捧着个算盘让他查亏空。
他盯着那拨得乱七八糟的木珠子,手指头在半空比划了半天,连上下珠代表几都分不清。
“砰!”
朱元璋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,震得宣纸满天飞。
那本泛黄的《论语》掉进炭盆里。
火苗子瞬间舔上去,烧出一股子焦糊味。
“皇上!”宋濂吓得扑通跪下,膝盖骨磕在青砖上。
“韭菜?那是水稻!他娘的救命的水稻!”
老朱胸腔剧烈起伏,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鼓起。
他一把掀翻了书案,砚台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,墨汁溅了宋濂半个袖子。
“咱大明的状元郎……连老百姓吃进肚子里的粮食都不认识!”
“连个算盘都不会打!”
“这种废物点心,要是放下去当县令,老百姓不得活活饿死!”
宋濂跪在地上,满脸茫然。
皇上这咋突然骂起状元来了?今年的恩科明明还没开考啊。
“陛下息怒,状元乃是天上的文曲星,怎会不识五谷……”
“你给咱闭上那张臭嘴!”
朱元璋一脚踹开碍事的圆凳,转身走到软榻边。
一把将裹着红肚兜的朱允烨捞进怀里,顺手抄起那件虎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。
单手夹在胳肢窝底下,迈着大步就往外冲。
“来人!摆驾奉天殿!”
“敲景阳钟!让那帮满肚子酸水的文官都给咱滚过来上朝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奉天殿外刮着刺骨的白毛风,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。
殿内几百号官员分列两旁。
大理石地砖透着骨髓里的寒气,冻得几个老臣直打摆子。
老朱端坐在龙椅上,鼻孔里喷着粗气。
旁边的小椅子上,朱允烨缩在火炉边,手里抓着个没啃完的茯苓糕。
礼部尚书正撅着屁股,手里举着个黄皮折子。
他咽了口干沫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陛下,明年开春的恩科,这各省主考官的人选,礼部已经拟好了名单……”
“考个屁!”
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摞奏折,天女散花般砸了下去。
硬纸板刮过礼部尚书的脸颊,留下一道红印子。
折子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“从明年恩科起,给咱废了那劳什子八股文!”
老朱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带翻了刚续上热水的茶盏。
茶水顺着玉阶往下淌,冒着白气。
“谁再敢在卷子上给咱‘代圣人立言’,满嘴之乎者也,咱亲手敲碎他满嘴的牙!”
大殿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震天雷。
嗡的一声全炸了。
老李急得连官帽都顾不上扶,膝行着扑到台阶底下。
眼珠子红得像兔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他嗓子都喊破了音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砸出血丝。
“八股取士乃是定国之基!您废了八股,这天下读书人考什么啊!”
“难不成要让那帮粗鄙武夫去治国吗!”
文官队列里瞬间跪倒了一大片。
哭嚎声、劝谏声乱成一锅粥,袖子甩得像发丧。
朱允烨在小椅子上打了个哈欠,抠了抠鼻子。
手指头上沾着一点黏糊糊的糕点渣。
【考什么?】
【考算数,考物理,考怎么种地修桥,考大明律法呗。】
【哪怕考个母猪产后护理,也比写那些酸腐文章强一百倍。】
【天天寻章摘句,大明迟早亡在这帮复读机手里。】
老朱听着耳边奶声奶气的心声。
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抹森冷骇人的笑。
他弯下腰,一把抽出身边架子上的天子剑。
剑尖拖在冰凉的金砖上,刮出刺耳的锐鸣。
“刺啦——”
乱哄哄的朝堂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刃。
“考什么?”
朱元璋走下台阶,用剑背拍了拍老李那张满是冷汗的胖脸。
冰凉的触感吓得老李直翻白眼。
“明天早上,咱让人在大本堂门口立块黑板。”
老朱盯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文官,眼神阴狠得像条毒蛇。
“咱大孙昨晚梦里教了咱一道算术题,叫什么……鸡兔同笼。”
“你们这帮饱读诗书的状元榜眼,谁要是解不开……”
他手腕一翻,剑刃贴着老李的脖颈擦过,割断一根系带。
“咱就拔了他的舌头,让他全家去西山煤矿里,给大明挖一辈子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