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温那手爪子跟干树枝一样。
死死抠着朱允烨肉嘟嘟的脚丫子,指甲缝里还带着半点没擦干净的药渣。
朱允烨被挠得脚心发痒。
他皱着小眉头,拼命把腿往狐裘里头缩,小嘴撅得老高。
【松手松手!我这脚丫子可是要留着以后走咸鱼大道的!】
【你一个老头子拽着我啃什么劲儿!】
朱元璋在旁边咧开嘴,露出两排黄牙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巴掌,一把拍在刘伯温的手背上,硬生生把那枯瘦的爪子扒拉开。
“行了老刘,知道你激动。”
老朱顺手把朱允烨的小脚丫塞回被窝,捏紧了领口。
“这科学大道深着呢,等你把肺管子养利索了,咱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琢磨。”
他转过身。
脚下的牛皮薄底靴踩在一块烂橘子皮上,挤出一摊酸臭的黄水,发出吧唧一声响。
屋里那股子苦药汤子味,全被这股烂水果的酸腐味盖过去了。
墙角跪着一排太医。
刚才还嚎丧说刘伯温死定了,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,抖得像筛糠。
脑门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水晕。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那双眼珠子里泛起骇人的红血丝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他大步跨过去,一脚踹翻了那个还在冒烟的炭盆。
红彤彤的木炭骨碌碌滚了一地,火星子四下乱崩。
几个老太医吓得往后缩,后脑勺撞在墙裙上,发出咚的闷响。
“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!吹什么悬壶济世!”
朱元璋指着这群人的鼻子,唾沫星子喷了最前面那个老头一脸。
“真遇到要命的病,你们开的方子连个屁都不顶!”
“大明养着你们这群废物,还不如养一群会下蛋的老母鸡!”
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他双手伏在地上,不服气地梗起脖子。
“皇、皇上!臣等开的方子那是遵照医圣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啊!”
他指着那筐发毛的烂橘子,手指头哆嗦着。
“这烂果子生着绿毛……本就是秽物!”
“用来治病,这、这违背了祖宗之法啊!长此以往,大明医道必将毁于一旦!”
“毁你娘的头!”
朱元璋反手一巴掌抽在那老太医的脸颊上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荡开。
老太医被打得翻了个跟头,两颗带血的槽牙直接吐在了地砖上。
“人快被你们治死了,这叫祖宗之法?”
老朱踩着那老头的官帽,狠狠碾了两下。
“咱大孙……老天爷给的烂橘子把人救活了,这叫毁于一旦?”
他冷笑出声,嗓音像砂纸摩擦般刺耳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那些死书本,咱成全你们!”
戴元礼缩在门槛边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刮绿毛的小银片。
他喉结上下卡动,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毛骧!”老朱冲门外吼了一嗓子。
锦衣卫指挥使夹着一阵冷风窜进来,带起一片雪粒子。
“把这几个只会背书的老东西,全给咱扒了官服!”
老朱手往城外方向一指。
“丢到西山皇家农场去!”
“以后他们不许给人看病,每天就去猪圈里掏粪!”
“要是三个月内研究不出怎么用粪水肥地,全给咱填茅坑!”
几个老太医白眼一翻,当场抽抽过去两个。
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外拽。
院子里瞬间响起杀猪般的哭爹喊娘声。
屋里清静了。
朱元璋扭过头,目光落在戴元礼身上。
戴元礼双腿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,脑袋砰地磕在门槛上。
“皇上饶命……臣、臣刚才可是帮着刮了那绿毛的啊!”他结巴得舌头打结。
“算你小子脑瓜子活络。”
朱元璋走到他跟前,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。
“从今天起,太医院那个破牌子,给咱摘了当柴烧!”
老朱两手抄在袖笼里。
“咱要在这应天府,建一个大明皇家医学院!”
“你戴元礼,就是第一任院长!”
戴元礼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脑门上还沾着灰。
“院、院长?臣要干啥啊?”
“去研究那筐烂橘子!”
朱元璋伸手一指角落里的竹筐。
“按着刚才咱教你的法子,用醋洗,用木炭滤!”
“把那绿毛里的仙水给咱提出来!治风寒,治肺痈!”
“干得好,咱赏你穿蟒袍!”
戴元礼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。
他看着那筐发臭的垃圾,此刻眼里全闪着金灿灿的光。
“臣遵旨!臣这就去弄八百斤烂果子来发毛!”
朱允烨在太师椅上翻了个白眼。
【这老头还真以为青霉素那么好提纯啊。】
【土法提炼的杂质太多,用多了抗药性出来能把人送走。】
【还得弄出显微镜,搞懂细胞和细菌的区别才行。】
【不过戴元礼算是个好苗子,慢慢调教吧。】
……
三天后,东宫大本堂。
地龙烧得滚烫,屋子里透着一股子干燥的墨香味。
窗外飘着鹅毛大雪,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。
朱允烨穿着件红彤彤的虎头棉衣,瘫在一张铺了熊皮的软榻上。
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茯苓糕,眼皮子直打架。
这古代的冬天太无聊了。
除了吃就是睡,连个刷短视频的手机都没有。
“子曰……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旁边传来一阵磕磕巴巴的背书声,像苍蝇一样在耳朵边上嗡嗡转。
朱允烨嫌弃地偏过头。
九岁的朱雄英正跪坐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本泛黄的《论语》。
摇头晃脑的,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有朋自、自远方来……不亦……不亦啥来着?”
朱雄英挠了挠头皮,揪下两根头发,急得脸都红了。
旁边的老太傅宋濂拿着根紫竹戒尺,胡子翘得老高。
“殿下!是乐乎!不亦乐乎!”
宋濂手里的戒尺敲在书案上,啪啪作响。
“这篇《学而》,您都背了三天了,怎么还是记不住!”
朱雄英苦拉着一张脸。
“宋太傅,这字儿都长得差不多,我一合上书脑子就成浆糊了啊。”
他小声嘟囔,手指头抠着案几上的木纹。
朱允烨把那半块茯苓糕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响。
【背背背,就知道死记硬背。】
【这大明的教育制度,真是拉胯到家了。】
【天天捧着这四书五经,背得滚瓜烂熟又能咋样?】
【能造出蒸汽机吗?能搞懂空气动力学吗?】
正吐槽着。
大本堂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冷风夹着雪花卷进来,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啦啦乱飞。
朱元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手里揣着两个刚烤好的红薯。
外壳烤得焦黑,往外滋滋冒着甜香的热气。
他满头大汗地走进来,把红薯往宋濂的戒尺旁边一丢。
“背啥呢?这么费劲。”
老朱大马金刀地在旁边坐下,伸手去撕红薯皮。
烫得他嘶哈嘶哈直吸气,两个手指头捏着耳朵降温。
宋濂赶紧站起来行礼,被老朱摆手免了。
“爷爷……”朱雄英像见了救星,赶紧把书放下。
“宋太傅让我背论语,可我昨天刚做了五十个俯卧撑,手酸拿不住书啊。”
老朱一瞪眼,拿沾着黑灰的手指头点着大孙子的脑门。
“混账小子!身体要练,这学问也得做!”
“你以后是这大明的太孙,肚子里没墨水,怎么压住下面那群酸儒?”
他咬了一大口红薯,含糊不清地骂着。
朱允烨在软榻上打了个哈欠,翻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俩。
【老头子你也是个糊涂蛋。】
【压住文官靠的是脑子和拳头,谁靠背论语啊。】
【这八股文的底子,就是个专门培养复读机的流水线。】
【把全天下聪明人的脑子都锁在几本破书里,这大明迟早得在原地踏步到死。】
老朱嚼红薯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一块没嚼烂的红薯块卡在喉咙里,噎得他翻了个白眼。
他赶紧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,咽了下去。
复读机?流水线?
这些新鲜词像针一样扎进老朱的耳朵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、只露出半个红肚兜的小肉团子。
心头一阵狂跳。
老朱把剩下一半红薯扔在盘子里。
他凑到书案前,粗壮的胳膊压着那本《论语》。
眼珠子转了两圈,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朱雄英。
“大孙子,你说这书难背……那要是不背这劳什子四书五经,你想学点啥能治国理政的真本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