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——!”
这一嗓子喊得像鬼掐脖子。
紧接着,刘伯温脖子一梗,一大口黑臭的黏痰混着刚灌进去的黄水,直接喷了出来。
全泼在朱元璋的龙袍胸口上。
老朱没躲。
明黄色的缎子上瞬间糊满令人作呕的血沫子,顺着龙纹往下滴答。
戴元礼瘫在地上,抓着官帽嚎啕大哭。
“没救了啊!诚意伯归天了!”
朱允烨缩在太师椅的狐裘里,打了个哈欠。
【吵死了,嚎丧呢。】
【那可是青霉素原液,直接灌胃里,全被胃酸分解了,有个毛的用啊。】
【这年头没玻璃针筒打点滴。】
【找把刀在他胳膊上划条口子,把药水抹上去,渗进血管里,都比当凉白开喝强。】
老朱耳朵尖猛地一动。
眉毛瞬间倒竖,他一把薅住戴元礼的后衣领,像扔破麻袋一样甩到门边。
“闭上你的鸟嘴!老刘还没死透呢!”
朱元璋一把抽出腰间用来削水果的短匕首。
两步跨回床前,刺啦一声扯开刘伯温的里衣袖子。
戴元礼捂着撞肿的后脑勺,两眼发黑。
“皇、皇上!诚意伯都这样了,您还要千刀万剐啊……”
朱元璋压根没搭理他。
刀尖贴着刘伯温枯瘦的小臂,用力划下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。
暗红色的黏稠血液慢慢往外渗。
老朱端起那个琉璃盏。
把剩下半碗发着涩味的淡黄色汁水,一股脑全倒在伤口上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胡乱抹匀,拿块干净纱布死死缠了两圈。
屋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,烤得人嗓子眼冒烟。
漏壶里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。
朱允烨在狐裘里翻了个身,脚趾头踢着椅子腿。
【土法提纯的杂质太多。】
【直接抹进伤口,搞不好会起红疹子。】
【不过跟大叶性肺炎比起来,这点过敏反应算个球。】
两柱香后。
床榻上那犹如拉破风箱般的喘气声,奇迹般地缓和下来。
刘伯温干瘪的胸膛,开始有规律地起伏。
“过来!摸脉!”
朱元璋一脚踹在戴元礼的腿骨上。
老太医连滚带爬凑到床沿,三根手指哆哆嗦嗦搭在刘伯温干柴般的手腕上。
他闭上眼,呼吸屏住了。
指腹下。
原本像断线风筝一样虚浮的脉象,居然渐渐有了搏动的力道。
微弱,但绵长平稳。
戴元礼猛地睁开眼,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。
手背下意识探上刘伯温的额头。
原本烫得能煎鸡蛋的温度,退下去一大半。
一层细密的冷汗浮在老头子脑门上。
“退、退烧了……”
戴元礼一屁股坐在地上,官帽咕噜噜滚到痰盂旁边。
他像看妖怪一样看着那只空了的琉璃盏。
“风邪散了……肺气通了……这、这简直是活见鬼了啊!”
老朱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。
他瘫坐在床沿边,拿龙袍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。
大孙这老天爷赐的法子,神了!
到了傍晚时分,窗外的风雪歇了。
刘伯温眼皮颤了两下,缓缓睁开。
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床顶的雕花。
他干裂的嘴唇碰了碰。
“水……渴……”
声音像砂纸摩擦,但吐字清晰。
老朱赶紧端起温茶,凑到他嘴边。
刘伯温大口吞咽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喝完水,他长出一口气。
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座大山凭空消失了,肺管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,变成了一阵微痒。
“上位……”
刘伯温偏过头,看着朱元璋胸口那片脏污。
“臣、臣这是到了曹曹地府,还让您给救回来了?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太医院开的那方子……臣吃了半个月都不见效。”
“您刚才给我用的……难道是龙虎山的九转还魂丹?”
朱元璋双手叉腰,仰头大笑。
笑声震得窗棂子簌簌直响。
“啥狗屁还魂丹!”
老朱指着墙角那个竹筐,里面全是长满绿毛、流着黑水的烂橘子皮。
“看见那堆破烂没?”
老朱走过去,踢了那竹筐一脚。
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飘了出来。
“咱让戴元礼把那果子上的绿毛刮下来,掺着木炭水过滤。”
“弄出半碗黄汤,全糊在你胳膊上了。”
“就是这玩意儿,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的!”
刘伯温呆滞了。
他枯瘦的脖子机械地转动,视线落在那筐恶臭的垃圾上。
脑瓜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可是大明第一神算。
精通奇门遁甲、阴阳五行,这辈子学的都是相生相克、君臣佐使。
哪怕是救命的人参鹿茸,也得讲究火候搭配。
现在告诉他。
一筐发了霉、连狗都不闻的烂橘子,治好了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肺痈?
“这……这绝无可能……”
刘伯温盯着自己的手掌,干瘪的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草木腐败,生的是毒瘴疠气!”
“毒气入体怎能治病?这违逆了五行之理啊!”
他感觉自己信奉了六十年的世界观,咔嚓一声碎成了满地残渣。
朱允烨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。
【老头子你懂个锤子五行。】
【这叫生物链克制,叫抗生素。】
【青霉菌分泌的那些黄水,能破坏病原体细菌的细胞壁。】
【细菌没法繁殖,你身体里的白细胞就能把它们全干掉。】
【这就是科学。】
【跟阴阳有个毛线关系,纯纯的物理魔法攻击好吗。】
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把将包着狐裘的朱允烨抱起来,举到床前。
“老刘,你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,早该扔泔水桶里了!”
老朱下巴上的胡须翘得老高,满脸嘚瑟。
“咱大孙梦里那老天爷说了。”
“这烂橘子里的绿毛,能破坏那个什么……细狗的墙壁!”
“这叫物理魔法!”
“有个专门的名堂,叫科学!”
刘伯温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个咬着手指头的奶娃娃身上。
细狗的墙壁?物理魔法?科学?
这些词儿拆开来他都懂,合在一起简直像天书。
但他知道一点。
自己这条老命,实打实是这堆“科学”给捞回来的。
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撑着床板,硬生生把上半身拔了起来。
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
“老臣……咳咳……”
刘伯温不顾老朱阻拦,一把抓住朱允烨露在外头的一只小胖脚丫。
手指头扣得死紧,眼眶子里涌出两行浑浊的老泪。
眼神狂热得像个初见神明的狂信徒。
“科学……破而后立……腐物生机……”
刘伯温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,呼吸越发粗重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。
“殿下!您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!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疯魔劲儿。
“老臣求您……那细狗的墙壁到底是个啥……教教老臣吧!”
朱允烨被他抓得脚心发痒,小腿拼命往回缩。
【教你个大头鬼啊!放开我的脚丫子!】
【你一个算命的,学什么细胞生物学。】
他嫌弃地吐了个口水泡。
老朱在旁边咧嘴乐出声。
他拍了拍刘伯温干柴一样的肩膀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。
“老刘啊,想学这科学大道?”
老朱指了指门外西城方向。
“你先把身子骨养利索了,去城外的皇家科学院报到。”
“姚广孝那秃驴正在那打铁呢,你过去给他搭把手,造个能吐火的铁壳子船出来,咱就让大孙慢慢教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