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甲片撞出一声闷响。
扯断的几根花白胡须顺着指缝滑落,掉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“跟他姓!”
徐达眼珠子里熬出几缕骇人的红血丝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粗糙老脸。
两秒后,老朱嘴角猛地往上一咧。
粗壮的手掌狠狠拍在徐达覆着生铁肩甲的肩膀上,震得上面的冰渣子直往下掉。
“好!有你魏国公这句话,咱把大明的家底都给你掏空!”
朱元璋扭过头,冲着殿外缩脖子的老太监咆哮。
“去传旨!让蓝玉那个混球别在辽东挖野参了,连夜滚回来给徐达当先锋!”
“他要是敢耽误一个时辰,咱拿他的皮点天灯!”
……
两天后。
京郊,皇家神机营靶场。
灰蒙蒙的天空往下砸着雪粒子,砸在脸上像砂纸打磨。
满地都是被马蹄子踩烂的黑泥浆,混着冻结实的雪水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蓝玉缩着脖子站在泥坑边上。
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子破了三个洞,往外翻着脏兮兮的黄毛。
脸颊上生着两块紫红色的冻疮,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。
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酸臭混杂着马粪的味道。
“姐……不是,大帅。”
蓝玉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,搓着生满老茧的手背。
“上位真、真不打算杀我了?真让我带兵?”
他嗓门发颤,眼神往徐达那边飘。
这几个月在辽东跟野人抢地盘,晚上冻得只能抱着马脖子睡,他是真怕了这位活阎王姐夫。
徐达一脚踹在蓝玉的小腿骨上,踢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。
“少废话!睁大你的狗眼看前面!”
徐达指着几十步外的一排裹着铁皮的木靶子。
靶场中央。
工部尚书薛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
他手里端着一根粗黑的铁管子,底下装着个木托。
旁边那个剃了光头的姚广孝,正用一根沾着黑灰的铁条,使劲往管子里捅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烧火棍?”
蓝玉挠了挠后脑勺,从指甲缝里抠出一块黑泥。
“就拿这玩意儿去打王保保?还不如俺手里的马刀好使。”
姚广孝翻了个白眼,把铁条抽出来。
他熟练地把一根泡过硝酸盐的引火绳卡在机括上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那纯粹是激动出来的。
“魏国公,装填完毕了。”姚广孝往后退了半步,捂住耳朵。
薛祥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浓痰。
他把木托抵在肩膀上,眯起一只满是红血丝的眼,手指扣动下方的铁钩。
咔哒。
火绳落下,点燃了火药池里的引药。
“呲——”
一溜白烟冒起。
紧接着,“砰”的一声爆响平地炸开。
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,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薛祥被后坐力顶得倒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雪泥里。
百步外。
那个足足有一寸厚的铁皮木靶,中间轰然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
木屑混着碎铁片,四下崩飞,扎在旁边的雪地里直冒白烟。
蓝玉张着嘴,下巴仿佛脱臼了。
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发出一声干涩的“咯”声。
他呆滞地转过头,看着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的铁管。
“这……这是火统?哪家火统能打穿百步外的铁甲?”
“没见识的土包子,这叫火绳枪!”
姚广孝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眼神里透着疯魔的光。
他指着靶场尽头,那里摆着三门黑漆漆的红夷大炮。
“老薛,别磨叽了,给蓝将军上道硬菜!”
几个赤着膀子的工匠喊着号子,把一个圆滚滚的黑铁球塞进炮膛。
火折子点燃了引信。
火星子嗞嗞乱窜。
“轰——!”
地皮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蓝玉脚底下的泥浆都被震得跳起来,溅了他一裤腿。
那颗黑铁球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三百步外的一个小山包上。
没有像以往的石弹那样弹开。
而是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在半空中直接炸裂!
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,热浪混杂着焦土味扑面而来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无数淬了毒的碎铁片、铁蒺藜,像暴雨一样向四周横扫。
那个小山包瞬间被削平了一截,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大坑。
蓝玉一屁股瘫在地上。
双手死死扒着泥地,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。
这威力。
别说骑兵了,就是大罗金仙来了,也得被炸成肉泥啊!
徐达走过去,一把薅住蓝玉的领子,把他从泥水里提溜起来。
“上位拨了三千杆火绳枪,五十门开花大炮给咱们!”
徐达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,笑容狰狞。
“你小子要是再打败仗,老子亲自把你塞进炮膛里点火!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奉天门外。
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在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打转。
五万大军黑压压地排开,长枪如林,甲片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。
战马打着响鼻,呼出一团团浓烈的白雾。
大腿粗的麻绳绑在沉重的红夷大炮上,车轮压在结冰的路面上,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朱元璋站在城楼上,双手撑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。
一袭黑色的狐裘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那卷画着血色印记的明黄绸缎。
一把塞进单膝跪地的徐达怀里。
“老伙计。”
朱元璋声音沙哑,粗糙的手指点着徐达的胸甲。
“王保保的脑袋,咱给你留着。这图,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他眼神一凛,像鹰隼一样扫向旁边的蓝玉。
“蓝玉,你个混账东西听着!”
“这次你当先锋,要是敢给咱贪功冒进,或者跋扈扰民……”
老朱冷笑一声,从牙缝里往外挤字,“咱不用火药填你,咱把你剥了皮挂在北平城门楼子上吹风!”
蓝玉脑门狠狠磕在冰凉的砖面上,砸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震得头盔顶上的红缨乱颤。
“上位放心!臣这次就算拿牙咬,也把王保保的卵蛋咬下来下酒!”
他扯着嗓子吼,眼底跳动着嗜血的狂热。
城楼角落里。
朱允烨被太子妃常氏抱在怀里,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厚实锦缎。
整个人肿得像个大号的蚕宝宝。
只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,冷风刮过,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
【阿嚏……冷死我了,这破天气出什么征啊。】
朱允烨吸了吸鼻涕,视线扫过下方那一辆辆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火炮车。
还有那些背着火绳枪、腰间挂着定装火药筒的神机营士兵。
【这火力配置,放眼现在的世界,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。】
【一帮拿着弯刀、穿着皮甲的骑兵,遇到排队枪毙加上开花弹洗地?】
【啧啧。】
他小脑袋往常氏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暖和的角度。
【冷兵器时代,算是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咯。】
【老王保保啊老王保保,你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。】
【碰上个开全图挂外加跨时代装备的队伍,你要倒八辈子血霉了。】
朱元璋负手站在风雪中。
听着脑海里传来那奶声奶气的吐槽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随后,嘴角疯狂往上扬,差点笑出声来。
他深吸一口冷气,压住心底的狂喜,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。
“大军开拔!”
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。
徐达翻身跨上一匹高大的黑马。
他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嘶。
徐达转过头,马鞭指着前方那一排排火炮,冲着蓝玉大吼。
“蓝玉!传令前军!”
“把那些吃火药的铁疙瘩都给老子裹严实了,别沾了雪水变成哑巴!”
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化开的雪水,顺势把破毡帽拽下来扔在地上。
他抽出腰间的马刀,刀尖直指北方阴沉沉的天际。
“姐夫你瞧好吧!”
蓝玉咧着嘴,冻裂的嘴唇又渗出血珠子,声音像磨刀石一般粗粝刺耳。
“这次咱们不用拔刀子!老子光听响,就能把那群北元鞑子轰回娘胎里重新投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