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一只脚悬在半空。
冷风夹着雪粒子往他脖领子里灌，冻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“守、守古北口？”他喉结卡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天子剑。
朱元璋没理他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，正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光影。
朱允烨在狐狸皮垫子上翻了个身。
小胖脚丫子踢到了铜炭炉边缘，“哐当”一声。
他缩回脚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。
【一惊一乍的，吓得我差点尿裤子。】
【不过王保保这老小子确实阴，放着大路不走，非得钻山沟沟去偷家。】
全息画面在半空中滴溜溜打转。
【这卫星图可是高清3D建模的，连他娘的野兔子洞都能看清。】
【我看看啊……主力来偷袭，老巢肯定空虚。】
朱元璋屏住呼吸，连眼皮都不敢眨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光影里，一条隐秘的小道顺着燕山山脉蜿蜒而下。
红色的光点像一串血珠子，直指古北口防线。
不仅如此。
画面的视角猛地拔高，越过长城，直逼漠北腹地。
【克鲁伦河上游……坐标大概是……这儿有一片马蹄形的绿洲。】
【哦豁。】
【这顶带着白牦牛尾巴的大帐篷，金光闪闪的，不是王保保的王帐还能是啥？】
朱元璋只觉得后脑勺过了一道电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猛地扑回御案前，两只大手胡乱划拉，推开那些碍事的奏折。
砚台刚才砸人了。
他毫不犹豫，直接把食指塞进嘴里，用力一咬。
指尖渗出暗红的血珠子。
朱元璋扯过一张空白的明黄绸缎铺开，用带血的手指在上面疯狂勾画。
山脉的走向、河流的干涸点、甚至是几块挡风的巨石，全被他用血印子标了出来。
“快！去魏国公府！”
朱元璋头也不抬，嘶哑着嗓子咆哮。
“把徐达给咱扛过来！”
底下跪着的百官面面相觑，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。
半个时辰后。
奉天殿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徐达连朝服都没穿，套着件半旧的生铁铠甲就冲进来了。
甲叶子上还挂着没化的冰棱子，走起路来哗啦作响。
他背上那个背疽留下的疤痕随着动作扯得生疼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上位！咋、咋了？鞑子打到城门楼子底下了？”
徐达喘着粗气，大步跨进殿内。
带进来一股子浓烈的金疮药味和海腥味。
朱元璋绕过桌案，一把揪住徐达胸前的护心镜，硬生生把他拽到御案前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带血的明黄绸缎拍在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动静。
徐达吸了吸冻僵的鼻子，眼珠子往绸缎上一扫。
起初他还不在意，满脸的不耐烦。
可过了几息功夫。
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，指甲死死抠进桌案的缝隙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燕山以北的地形？”
徐达倒吸一口冷气，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拉扯声。
“连这道干涸的野河沟子都画出来了？连那片桦树林子有多宽都有？”
“上位，您、您这是派了多少夜不收去踩的点啊！”
朱元璋扯起半边嘴角，冷哼出声。
“这你别管。你看这儿！”
他带血的指尖重重戳在古北口外的一处峡谷。
“王保保那老狐狸，把咱们当傻子耍呢。”
“十万主力分了两拨，一拨在诺颜山装孙子，另一拨顺着这条道，马上就要摸到古北口了。”
徐达眼睛瞪得像铃铛，呼吸粗重得能吹灭桌上的牛油烛。
他常年跟王保保交手，只看了一眼这行军路线。
脑袋里瞬间推演出那老阴比的战术。
“直娘贼！好毒的连环计！”
徐达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茶盏盖子乱跳。
朱元璋没理会他的跳脚，指尖顺着绸缎一路往北划。
直接点在了一处用血画了个圈的位置。
“这儿。”
“克鲁伦河上游，往西走三十里，有一片马蹄形的绿洲。”
老朱抬起头，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。
“王保保的王帐，还有他那三万留守的后勤老弱，全缩在这儿过冬。”
徐达懵了。
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，喉结上下卡动了半天，没挤出一个字。
打了一辈子仗，谁见过连敌人老底都标得一清二楚的地形图？
这周围的水源在哪、暗哨蹲在哪个土坑里、连帐篷门朝哪边开都画出来了！
这哪是打仗。
这他娘的是闭着眼睛去捡人头啊！
“上位……您、您莫不是在消遣老臣？”
徐达结巴着，伸手去摸那块绸缎，生怕力气大了把图给碰碎了。
“连王帐在哪都知道？老天爷显灵了不成？”
朱允烨在小椅子上打了个细微的呼噜。
【少见多怪。】
【这可是卫星扫描建模出来的3D图。】
【要不是我两岁身子骨太软懒得动弹，直接把经纬度写下来，大炮都能直接怼他脑门上。】
朱元璋听着耳边奶声奶气的心声，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狂喜。
他一巴掌拍在徐达的肩膀上。
“你就当是老天爷瞎了眼，把这图塞进咱脑子里的。”
“咱就问你一句。”
朱元璋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浓烈的杀气。
“这图给你，你能把王保保那老贼的皮给咱扒下来不？”
徐达死死盯着那块带血的地图。
眼睛里熬出了骇人的红光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，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，甲片撞击出刺耳的锐鸣。
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自己的下巴。
用力过猛，“嘶啦”一声，硬生生扯下十几根花白的胡茬子。
下巴上瞬间渗出几丝血星子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。
徐达仰起头，笑声像夜猫子嚎叫一样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哈哈哈！有这神仙地图！”
他吐出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，眼珠子亮得吓人，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。
“上位！您给我五万兵马！”
“这次老子要是不把王保保打出屎来……”
徐达把扯断的胡子往地上一摔。
“老子跟他姓！”
